
1990年初夏,湖北宜都的山风已经带着几分燥热。六十多岁的刘海清戴着旧军帽,站在潘家湾附近的一处山梁上,对身边的地方干部说了一句:“路不对,当年这条沟里,可是躺满了敌人的枪支弹药。”随行的人愣了一下,再细看地形,才恍然发现,老将军几十年前夜战时留下的记忆,竟然比当地很多档案还要清楚。
那一天,是1990年6月16日。刘海清携夫人张文清,回到当年的宜沙战役旧址。时任兰州军区副司令员的他,已离休在家,这次重走旧地,既是追忆,也是印证。当地领导陪同参观潘家湾、梁山村一带时,他时而沉默,时而突然停步,指着一处山坳轻声说道:“当年,就是从这口子钻进去,把敌人路给堵死的。”
宜沙战役,对刘海清来说并不陌生。那是1949年春夏之交,渡江战役之后,第四野战军南下,十三兵团等部对西陵峡以西的国民党军发起宜沙战役。防守的宋希濂部队心气早已涣散,长江中游鄂西一线未做激烈抵抗,很快便转为溃退,原定的阵地防御战,自然演变成追击战。
当时,刘海清是38军112师334团团长。面对全面崩溃的敌军,他没有满足于跟在后面“撵尾巴”,而是在行军间隙拿着地图琢磨半天,提出了一个看似冒险的设想:不沿既定路线追,而是抄近路,从敌前头拦腰切断。师部曾下令334团进行短暂休整,他却当场回话:“歇一歇,敌人就跑远了。现在不追,将来连尾巴都摸不着。”
部队于是急行军插向潘家湾、梁山村一线。这一插,直接扎进敌人退路要害上。334团昼夜不停,一举截断敌后,使成千上万溃退的第15军官兵,被迫在山沟里丢盔弃甲。这一战,歼敌第15军一个团以下六千余人,俘敌团长,战果显赫。
多年之后,站在同一片山野,刘海清突然把话题扯回另一场穿插战:“插截击,是我军的老办法。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,三十八军又干了一次,一夜跑了一百多里路,把美军退路咬住。”说到激动处,他还轻轻念出彭德怀的那封祝捷电结尾:“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!三十八军万岁!”语气平静,却有股压不住的劲头。
这位早在少年时代就端起枪的将领,从湘赣边区十二岁的宣传员、通讯员做起,挎着步枪由警卫员一路打成连长、团长,又在解放战争中杀出来当上团、师干部。靠的不是出身,也不是运气,而是在一次次穿插截击、强攻硬拼中,踩着硝烟往上走。
有意思的是,这样一位在战场上多次关键时刻“拍板”的猛将,后来却在两次授衔节点上,与“将军”军衔擦肩而过。外人在替他惋惜,他自己却只说了句朴素的话:“山里苦孩子,能活到今天算是赚了。”
一、从山里苦孩子,到三十八军“穿插专家”
在朝鲜战争题材的影视作品中,志愿军三十八军113师的名字经常出现。第二次战役三所里、龙源里一战,更是广为流传。电影《志愿军之雄兵出击》中,部队夜渡大同江的场景让人印象深刻:师首长下令战士脱掉裤子,赤脚下水,以免湿裤子在严寒中冻僵双腿。
影片里,提出“脱裤子过江”的,是虚构的参谋李默尹。历史上,真正提出这条建议并率部抢渡的,却是当时的113师副师长刘海清。
1950年10月,志愿军第38军从辑安跨过鸭绿江,作为首批入朝部队之一,军里上下士气很高。谁都想在第一次战役中打个漂亮仗。结果因为一些客观、主观原因,38军行动迟缓,未能按预期完全完成歼敌任务,在志愿军高层总结时,挨了不轻的“板子”。
这种“窝囊劲”,在当时的38军官兵心里扎得很深。刘海清也不例外。对他来说,战场上几乎每一次关键穿插都是背水一战。宜沙如此,朝鲜更甚。
第二次战役开始前,志愿军司令部判断,麦克阿瑟并未把中国军队当回事,还打算在圣诞节前把战线推到鸭绿江边。志愿军便利用诱敌深入的战法,一边有意后撤,一边悄悄把兵力向两翼和后方穿插。等敌人伸长了脖子,才突然合拢。
在西线战场上,志愿军的任务是把以美军为主的“联合国军”堵在清川江一带。38军主要方向是德川一线的南朝鲜军;42军、39军、40军、50军、66军分担其余任务。刘海清当时,已是113师副师长,负责一部分穿插、迂回任务。
打德川时,他又一次站在前面。部队需要从大同江一带急速渡河,发动合围。那时朝鲜北部已进入寒冬,江水刺骨。战士们担心裤子被冰水浸透后冻硬,严重影响行军。刘海清考虑再三,下了个在常规部队看来有些“出格”的命令:全体脱裤子过江,过了河再穿。
若从纸面上看,这不过是个细节,小小一条命令,却折射出他的性格——不怕麻烦,不讲面子,只要有利于完成任务,就敢承担责任。渡江之后,部队没有因为冻伤大面积掉队,德川之战按计划展开,38军与42军夹击之下,全歼南朝鲜第7、第8师大部,把西线战役的大门砸出了一个缺口。
德川打完时,38军已经连续战斗两天,部队疲惫不堪。军长梁兴初当时坚持由38军单独拿下德川,就是想洗刷第一次战役时那口“恶气”。气虽然出了,兵也确实累得不轻。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西线战场的关键任务落到了113师头上。
1950年11月27日上午11点,军长梁兴初向113师下达命令:当天下午出发,穿插至军隅里以南的三所里地区,抢在撤退的美军前面,切断道路。军部的电话虽然简短,但含义非常明确——能否挡住美军撤退,这一仗是关键中的关键。
当时坐镇38军军部的副司令员韩先楚,特意向113师强调了三个要求:下午六点前必须出发;途中无论多大困难不得停;到达三所里后不计代价固守,必须堵住敌人。这种三条“死命令”,落到任何一名指挥员肩上,压力都可想而知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113师师部临时开了个碰头会。江潮师长、政委于敬山和副师长刘海清围着地图商量。行军路线、梯队顺序、预备队位置,几乎照旧,无暇细改。刘海清主动把前锋任务揽了下来,带着338团打头阵,还特意要了一部小功率电台,以便随时与师部联系。
那晚的急行军,后来被很多老兵称为“命悬一线的一夜”。从德川附近出发到三所里,70多公里,全是山路。美军有汽车、有坦克,113师基本靠两条腿,硬是要比轮子还快。很多战士脚早就磨破,腿上布满伤口,有的正跑着,突然一头栽倒在地。班长只能咬牙留下话:“能走就追上来。”顾不上停下照应。
到了天蒙蒙亮时,113师减员已经很明显。师部有干部建议稍作休整,吃口干粮,等天稍亮再继续赶路。按一般战术教范,这种提议并非没有道理。白天继续奔袭,还要躲避美军飞机,风险更大。
就在这个关头,刘海清从前沿发电报回来,坚决反对停下。他在电文中说得很直白:如果稍一耽搁,很可能又像第一次战役那样,让敌人从指缝里溜走。这句话,几乎戳在了全师心口上。政委于敬山率先表态,支持前锋意见。江潮也随即下令:不休整,继续急行军,并要求速度再提一档。
后来回忆这一幕,不得不承认,有时候战场上的重大转折,就是在这样一两句电文中完成的。事实证明,113师赶到三所里时,只比美军前卫部队早了大约五分钟。要是夜里真停下一个小时,结果很难想象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接近三所里之前,刘海清又下了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决心。他命令前卫部队摘掉伪装标志,轻装疾进。他判断,入朝的中国部队并未系统佩戴统一识别标志,敌机在高空根本分辨不出对方是何方部队,多余的伪装反而拖慢速度。开始,他只让前卫连撤去伪装观察情况,见未暴露,索性全团解除伪装,开云官方体育app一口气冲刺。
就是靠着这股不要命的劲,113师抢在美军之前封锁三所里。之后又迅速派出337团,由刘海清亲自带队穿插到龙源里,堵住另一条山间小路。美军第一骑兵师被彻底钉住;38军与周边兄弟部队乘势合围,第二次战役西线战果定型。
三所里、龙源里之战,让38军彻底扳回了第一次战役“丢脸”的局面。彭德怀在祝捷电中写下“三十八军万岁”,这在志愿军各军中,是极罕见的殊荣。那些冬夜里奔跑的身影,从此被牢牢镌刻在38军的历史中,而刘海清,也由此成为军内公认的“穿插专家”。
二、战功赫赫,却与将衔擦肩而过
第二次战役结束后,113师的几位主官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轨迹。江潮回国后,先任军参谋长、副军长,然后调南京军事学院深造。因为理论素养扎实,后来被留校,担任炮兵教授会主任、合同战术教研室副主任、训练部副部长等职务。1955年授衔时,他被评为大校,1964年晋升少将。
政委于敬山的履历,与江潮有几分相似。回国后,他在军里担任政治部副主任、主任、副政委、政委,之后调入第二炮兵系统,任军委炮兵政治部副主任、第二炮兵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。1955年同样授大校,1964年也晋升少将。
相比之下,刘海清的路更“野战”一些。他在朝鲜战场上,从113师副师长开始,又先后担任代师长、师长、军参谋长、副军长、军长,一路都是野战部队的实职岗位。因为在第二次战役中的出色表现,他被记二等功,在军中声望很高。
1955年,解放军第一次实行军衔制,根据职务资历和战功,刘海清被授予大校。当时很多同年纪、同资历的战友已经戴上了少将肩章,别人替他惋惜,他自己却并未多言。在那一代人眼里,军衔固然重要,但真正能安身立命的,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硬仗。
后来形势变化,军内机构几经调整。到了1960年代初,部队加强现代化建设,一批有实战经验的干部被派往军事院校重新学习。1962年,刘海清从军事学院基本系毕业,重新回到部队岗位。按很多人的预期,以他的年纪和资历,1964年勋衔晋升时,戴上将星并不算意外。
偏偏就在这个节点,命运拐了个弯。因为当时的具体政策和人事安排,他错过了晋升的机会。再之后,军队军衔制一度停用,原本清晰的“军衔阶梯”被打断,很多军官的军衔停留在1955年的等级上不再变动。刘海清也不例外,大校军衔保持多年。
如果只是一次错过,尚可说是机缘不巧。1988年,解放军恢复军衔制时,他已经从乌鲁木齐军区司令员、兰州军区副司令员的岗位离休在家。按照当时的职务等级划分,以副大军区级的履历,再结合他的资历,授予中将军衔,是顺理成章之事。
但恢复军衔制时,他已于1987年正式离休,不在编制序列内,自然没有列入授衔名单。这样一来,相当于两次在“关键年份”擦肩而过。对一名打了一辈子仗、身经百战的老兵来说,这样的结果难免让外人替他捏把汗。
有战友逗趣问他:“老刘,你这两回都没赶上,心里不堵得慌?”据当事人回忆,他只是笑了笑,说:“山沟沟里出来的娃,能活着从朝鲜回来,后来还能管一方兵,这一辈子,不算亏。”
这种话听上去平淡,却不是客套。当年长津湖、清川江一带的冰天雪地,吞噬了多少年轻的生命,刘海清不是不知道。他带兵冲在前头,却能一直活下来,又在新疆、西北一带长期任职,参与边防、演训和军区建设,与那些长眠异国山谷、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烈士比,他确实觉得自己“赚了”。
外界有人感到遗憾,更多是站在后来的生涯、荣耀角度去衡量;在那一代军人心里,军衔固然光荣,但并非评价一生的唯一标准。没有三所里那一夜,没有大同江那次冰水里打滚,就不会有后来任何职务、衔级。一旦把时间线往回拨,很容易理解,他为何如此云淡风轻。
三、“三北将军”:从志愿军突击队长到西北边防主将
刘海清的名字,在国内公众领域鲜有出现,却在一段时间内被苏联方面的军事观察家格外关注。他们给他起了个绰号——“三北将军”。这个称呼乍一听有些古怪,其实背后有具体缘由。
朝鲜战场结束后,中国军队进入大规模正规化、现代化建设阶段。新疆、西北方向的防务也随之日益重要。刘海清先是在北京军区担任副司令员,随后调任乌鲁木齐军区副司令员,再升任乌鲁木齐军区司令员。后来,又出任兰州军区副司令员兼新疆军区司令员。
新疆地区地广人稀,地形复杂,既有高原、戈壁,也有边境线漫长的山地、沙漠。新中国成立初期,这里军政任务极为繁重。如何在这样广袤的区域内组织演训、整备部队,考验的不仅是战术素养,更需要统筹能力。
在乌鲁木齐军区任职期间,刘海清参加了中央军委组织的华北战役集训,专门研究在现代条件下的大兵团作战。之后,他着手在本军区设计多种实兵演习方案。当时,乌鲁木齐军区组织过被称为“三战”“两反”的系列演习,即通过三种不同类型的战役演练、两种应对行动,对边防作战、机动防御、反突击等课题进行检验。
这些演习中,既有模拟在高原、荒漠条件下大纵深机动作战的内容,也有跨区域机动、联合作战要素,吸引了不少外军观察员的注意。对于曾长期关注中国西北军情的苏联方面来说,一位多年扎在北方、深耕边防的军区主官,自然成了重点研究对象。
“三北将军”的称呼,大致包含三层含义:他长期在北方边疆部队工作;他多次参加、主持涉及北方边境方向的军事活动;他也曾在北方寒冷地区战场(如朝鲜战场北部)磨炼出经验。作为苏联人的一种概括,未必严谨,却透露出一点事实——刘海清在外军眼中,是中国“北方方向”的代表性将领之一。
回顾他的仕途,会发现一个颇有意思的特点:从第一次带兵穿插潘家湾,到大同江脱裤子过江,再到三所里、龙源里夜奔;再从北京军区到乌鲁木齐、兰州军区,他几乎总是在环境最艰苦、任务最复杂的地带担任要职,清一色“苦差事”,却没见他要走安稳路。
1987年,刘海清正式离休。1988年9月14日,解放军恢复军衔制,很多同龄人重新佩戴起肩章。他已经不再列入授衔名单。有人替他感到不平,甚至曾在内部场合直言:“以老刘的功劳,这星星戴晚了。”
刘海清听后,只嗯了一声,并没有多表态。倒是在谈及牺牲的战友时,他的话明显多一些。有一次有人问他,对军衔有没有遗憾,他笑着反问:“你去长津湖那地儿看一眼,那些冻死在雪地里的小战士,要是能活到八十多岁,让你给他戴个大校,他干不干?”
这种朴素的反问,或许就是他对“功与名”的真实态度。
离休之后,他并未完全从公共事务中抽身。1988年3月,在第七届全国政协会议上,他当选全国政协常委。1993年2月,第八届全国政协会议上,继续担任全国政协常委。虽然离开了军队一线岗位,却依旧在国家层面参与一些重大问题的咨询讨论。
2007年8月18日,刘海清在北京病逝,享年86岁。去世的消息,并未在社会上引起太大波澜。了解他的人,更多是军内老同志和研究志愿军战史、边防史的学者。在很多公开资料里,他只是一个简短的名字,一行职务,一段寿命。
但把时间线拉长,会发现几个耐人寻味的节点:1949年,他在宜沙战役中穿插潘家湾、梁山村,截断敌后;1950年,朝鲜战场大同江、德川、三所里、龙源里,他是夜行军队伍最前面的指挥员之一;1955年,他第一次被授予大校军衔;1960年代以后,他活跃在新疆、西北防线上;1988年,解放军恢复军衔制时,他已功成身退,却又错过一次将衔。
这样的人生,既有锋利,也有遗憾,却始终保持一种坦然。他曾说:“能有今天,知足了。”对一个从山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兵来说,这句“知足”,不是无奈的退让,更像是对无数牺牲者的一种尊重。对比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名字,他抱着一种朴素的计算:活着,就已经是一种幸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