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腊月二十八,靖王府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王府里的刘嬷嬷,带着两个丫鬟,抬着个红木箱子,往我院子中间一放。
刘嬷嬷那张脸绷得跟什么似的,眼睛往屋檐下一扫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林姑娘,王爷让老奴来传个话。”
我正坐在廊下绣帕子,听到这话,手顿了顿,针尖扎进指腹里,冒出个血珠子。
我把手指含进嘴里,抬起头看她。
“嬷嬷请说。”
刘嬷嬷往前走两步,那身缎子衣裳在日头底下泛着光,刺眼得很。
“王爷下月十五大婚,娶的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这桩婚事是皇上亲赐的,体面得很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睛盯着我的脸,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。
我点点头,把绣绷放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刘嬷嬷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就这么三个字。
她皱了皱眉,又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。
“林姑娘,你也别觉得委屈。王爷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,这三年,你吃的用的,哪样不是王府里出的?如今王爷要娶正妃,你该识大体才是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我没什么委屈的。”
刘嬷嬷上下打量我,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货物。
“王爷说了,你在外头这院子还能住着,月例银子照旧,只是往后……王妃进了门,你得懂规矩,别往前头凑,免得惹王妃不高兴。”
我没说话,转身往屋里走。
刘嬷嬷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林姑娘,王爷还赏了你东西!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她让丫鬟打开那个红木箱子,里头是几匹绸缎,还有一套赤金头面,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。
“这是王爷赏你的,让你安安分分地住着,别生事。”
刘嬷嬷说着,嘴角扯出个笑,那笑里带着点得意,也带着点怜悯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你也别多想,王爷娶了正妃,将来府里侧妃、庶妃的位置,总归是要有人填的。你若是乖顺,往后……”
我没让她说完。
“嬷嬷替我谢谢王爷,东西我收下了。”
我叫小桃把箱子抬进屋,然后对刘嬷嬷说:“天冷,嬷嬷进屋喝杯热茶?”
刘嬷嬷摆摆手。
“不必了,王府里事多,我还得回去复命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我。
“林姑娘,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镇国公府的那位小姐,可不是个好相与的。你若是聪明,往后就安安生生在这院子里待着,别惹事,也别往王爷跟前凑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嬷嬷放心,我明白。”
刘嬷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带着人走了。
小桃关上门,走回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
“姑娘,王爷他……他真要娶别人了?”
我在椅子上坐下,重新拿起绣绷,那帕子上绣的是几朵玉兰,还没绣完。
“嗯。”
小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可王爷当初明明说……说将来会给你个名分的……”
我穿针引线,继续绣那朵玉兰。
“男人的话,听听就罢了,怎么能当真。”
小桃哭得更凶了。
“姑娘,你怎么都不伤心啊?你跟了王爷三年,这三年,你安安分分地住在这院子里,从没出去招摇过,也从没问王爷要过什么。如今他要娶别人了,就这么打发你……”
我把针扎进布里,抬起头看她。
“伤心有什么用?哭有什么用?能让他不娶吗?”
小桃愣住了,眼泪挂在脸上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
我把绣绷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院子里的那棵梅树开了花,红艳艳的,是去年靖王让人移过来的,说我喜欢梅花。
那时候他搂着我的腰,在我耳边说:“玉儿,等来年梅花开的时候,我带你去西山看雪。”
西山是皇家庄园,只有皇室宗亲能进去。
我当时靠在他怀里,心里是欢喜的,觉得他愿意带我去那样的地方,是把我放在心上的。
现在想想,真是可笑。
男人的情话,说的时候或许是真心,可说过也就忘了。
只有听的人,傻傻地记在心里,还当了真。
“小桃,去收拾东西吧。”
我转过身,对她说。
小桃擦了擦眼泪。
“收拾东西?姑娘,我们要去哪儿?”
“回江南。”
我平静地说。
小桃瞪大了眼睛。
“回江南?姑娘,咱们在江南……不是已经没有家了吗?”
我爹娘去世得早,家里那些亲戚,在我爹娘走后就把家产分了,把我这个孤女当个累赘。
三年前靖王下江南办事,在街上遇见我,说我长得像他从前认识的一个人。
后来他就把我带来了京城,安置在这院子里。
这三年,我像个见不得光的外室,住在这偏僻的巷子里,只有他偶尔会来。
江南那个家,早就回不去了。
“不是回老家,是去苏杭。”
我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,从里头拿出一个小木匣。
木匣里是几张银票,还有几件首饰。
“这三年,王爷给的钱,我攒了一些。加上今天他赏的这些,够我们在苏杭安家了。”
小桃走过来,看着那些银票,有些慌。
“姑娘,你真要走?王爷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他不会知道。”
我把银票拿出来数了数,一共八百两。
靖王每个月给我二十两月例,这三年,我省吃俭用,攒下这些。
加上今天那套赤金头面,拿去当铺,应该能换不少钱。
“小桃,你去外头雇辆马车,要稳妥的车夫,后日一早,我们出发。”
小桃还是不安。
“姑娘,要不……你再想想?王爷虽然要娶正妃了,可他对你还是有情分的。要不然,也不会赏你这些东西,还让你继续住在这儿……”
我摇摇头。
“你不懂。”
我把银票收好,放回木匣里。
“他让我继续住这儿,不是对我有情分,是怕我闹事。镇国公府的小姐,他得罪不起。我安安分分地住着,不给他惹麻烦,他就省心了。至于那点东西,不过是堵我的嘴罢了。”
小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
她跟了我三年,知道我的性子。
我看起来温顺,可骨子里倔得很。
一旦决定了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姑娘,那咱们去了苏杭,靠什么过活?”
小桃小声问。
我笑了笑。
“我绣活还行,你厨艺不错,总饿不死。”
其实我没告诉她,我娘当年是苏绣大家,我从小跟着她学,一手绣活在江南也是有名气的。
只是跟了靖王后,他不许我抛头露面,这手艺也就放下了。
如今要走了,反倒能用上了。
“去吧,收拾东西,只带要紧的,那些绫罗绸缎就别带了,占地方。”
小桃点点头,转身去收拾了。
我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二十一岁,正是好年纪,可眼里的光,早就淡了。
这三年,我就像养在笼子里的鸟,等着他偶尔来看一眼,喂点食,就欢天喜地。
现在笼子门开了,我不想再等了。
腊月二十九,靖王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外头下着雪,他披着墨狐大氅,身上带着寒气。
我正在屋里收拾东西,听见敲门声,心里一紧。
小桃去开门,看见是他,慌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王、王爷……”
靖王大步走进来,大氅上的雪抖落一地。
他看见屋里打包好的箱子,皱了皱眉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
我把手里的衣裳放下,站起身,对他福了福。
“王爷怎么来了?”
靖王走到我面前,身上有酒气,看来是喝了酒。
他伸手想摸我的脸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听说刘嬷嬷来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靖王盯着我看,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镇定。”
我垂下眼睛。
“不然呢?哭着求王爷别娶?”
靖王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。
“这茶凉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也不在意,把茶杯放下,往后一靠,看着我。
“玉儿,你知道,我要娶的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这是皇命,我推不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放心,就算娶了她,我也不会亏待你。这院子你还住着,月例银子照旧,往后……等过些日子,我想办法给你个名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我,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感激来。
我没说话。
靖王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我的回应,有些不高兴了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王爷想让我说什么?谢王爷恩典?”
靖王脸色一僵。
“你这是在怨我?”
“不敢。”
我转身继续收拾东西,把几件素色衣裳叠好,放进箱子里。
靖王站起身,走到我身后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林玉儿,你别给我摆这副样子。我告诉你,我要娶正妃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,你愿意也好,不愿意也罢,都得受着。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
“王爷,我受了三年了,还不够吗?”
靖王愣住了。
我挣开他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这三年,我住在这院子里,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。王爷来,我欢欢喜喜地伺候,王爷不来,我就一个人等着。我从没问过王爷要什么,也从没给王爷添过麻烦。”
“如今王爷要娶正妃了,我来不及欢喜,就要开始想,往后该怎么在王妃眼皮子底下讨生活。”
“王爷说给我名分,是侧妃,还是庶妃?就算给了,我又能在王府里活几天?镇国公府的小姐,能容得下我?”
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胸口有些起伏。
靖王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玉儿,我没想到你是这样想的。”
我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苦。
“王爷当然想不到。王爷心里装的是朝堂大事,是王府前程,我这么个外室,能在王爷心里占多少地方?王爷偶尔能想起来,施舍点恩情,我就该感恩戴德了,怎么还敢有怨言?”
靖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。
他叹了口气,走过来,想抱我。
我又退开了。
“王爷,天不早了,您回去吧。马上要大婚的人,在我这儿待久了,不好。”
靖王的手停在半空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林玉儿,你别不识抬举。”
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王爷,我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。一个外室,连妾都不如,有什么资格不识抬举?”
“我只是想明白了,这笼子里的日子,我过够了。王爷要娶妻,要纳妾,要多少女人,都跟我没关系了。从今往后,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靖王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。
“你要走?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冷。
“是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江南。”
靖王笑了,那笑里带着嘲讽。
“江南?你回得去吗?你家里还有人吗?你一个女子,无依无靠,去了江南,怎么活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我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子,盖上箱盖。
“王爷不必操心。”
靖王走到我面前,一把捏住我的下巴,强迫我抬头看他。
“林玉儿,我告诉你,没有我的允许,你哪儿也去不了。这院子,你得住着,直到我让你走的那天。”
他靠得很近,酒气喷在我脸上。
“你是我的人,这辈子都是。我想让你住这儿,你就得住这儿,我想让你走,你才能走。明白吗?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这三年,我以为他对我至少有那么一点情分。
现在看来,是我自作多情了。
在他眼里,我和他养的一只猫、一条狗没什么区别。
高兴了逗一逗,不高兴了就关着。
“王爷,我要是不听呢?”
我平静地问。
靖王眯起眼睛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他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拍在桌上。
“这是一百两,拿着。安分住着,别给我惹事。等我大婚过了,再来看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大氅带起一阵风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。
“林玉儿,别想着跑。这京城里,我想找个人,易如反掌。你要是敢跑,让我找回来,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样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雪还在下,他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小桃从外头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姑娘,王爷他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我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一百两的银票,看了看,然后撕了。
“姑娘!”
小桃惊呼一声。
我把撕碎的银票扔进炭盆里,火苗蹿起来,很快烧成了灰。
“收拾好了吗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明日一早,我们走。”
小桃犹豫了一下。
“姑娘,王爷刚才说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不重要。”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雪。
“重要的是,我想怎么活。”
腊月三十,除夕。
天还没亮,我就起来了。
小桃已经把东西都搬到了门口,雇的马车也来了,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姓周,看着挺老实。
“姑娘,都收拾好了。”
小桃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没睡好,还是哭过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。
住了三年,说没感情是假的。
可这感情,就像这院子里的梅花,开的时候好看,谢了也就谢了。
“走吧。”
我上了马车,小桃也跟着上来。
周老汉甩了下鞭子,马车缓缓驶出巷子。
天还黑着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灯笼,在风里摇晃。
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,往城门方向去。
小桃掀开帘子往外看,看了一会儿,突然哭了。
“姑娘,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?”
我闭着眼睛,没说话。
“姑娘,我怕……王爷要是真找咱们,可怎么办?”
我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小桃,你要是怕,现在下车还来得及。我给你些银子,你留在京城,找个好人家嫁了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小桃拼命摇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“我不!姑娘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!”
她抓住我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“我就是怕……怕王爷不放过姑娘。”
我拍拍她的手。
“别怕,天大地大,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。”
马车到了城门,天刚蒙蒙亮。
守城的士兵拦下车,周老汉递了路引。
士兵看了看,又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。
我和小桃都低着头,没作声。
“这么早出城?”
士兵问。
周老汉赔着笑。
“军爷,老家有急事,赶着回去过年。”
士兵摆摆手,放行了。
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京城在晨雾里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我在这里住了三年,像个影子一样活着。
如今,终于离开了。
马车沿着官道往前走,雪停了,天边露出鱼肚白。
小桃靠在我肩上睡着了,我睁着眼睛,看着外头掠过的枯树、田野、村庄。
心里空落落的,又有点轻松。
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又像是失去了什么。
说不清。
走了大半日,中午在路边茶棚歇脚。
周老汉要了碗面,蹲在一边吃。
我和小桃要了壶茶,就着自带的干粮吃。
茶棚里人不多,除了我们,还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,坐在另一桌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靖王要大婚了,娶的是镇国公府的嫡女。”
“怎么没听说,这可是京城里的大事。下月十五,到时候肯定热闹。”
“说起来,靖王也二十有五了吧?早该娶正妃了。”
“可不是,听说从前府里也没个正经主子,就几个侍妾。这回娶了正妃,怕是那些侍妾的日子要不好过了。”
“那肯定的,镇国公府的小姐,能是好相与的?”
几个人说着笑起来。
小桃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劣茶,又苦又涩。
可我觉得,比靖王府里的那些好茶,要好喝得多。
“姑娘……”
小桃小声叫我。
我摇摇头,示意她别说话。
那几个行商又说了一会儿,话题转到别的上去了。
歇了半个时辰,继续上路。
马车晃晃悠悠,我靠在车厢上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,又回到三年前。
那是在江南,春日,杏花烟雨。
我在绣庄卖绣品,出来的时候,在巷口遇见他。
他穿着月白长衫,撑着油纸伞,站在雨里,看着我,眼神恍惚。
“你长得……很像一个人。”
他说。
我那时候年轻,被他看得红了脸,低着头想走。
他拦住我,问我的名字,问我住在哪儿。
后来,他就常来。
再后来,他说要带我去京城,给我好日子过。
我信了。
跟着他来了京城,住进这院子,一住就是三年。
三年,他没给我名分,也没说要娶我。
我问他,他就说,再等等,等时机到了。
我等啊等,等到他要娶别人了。
“姑娘,醒醒,到客栈了。”
小桃推醒我。
我睁开眼,天色已经暗了。
周老汉找了家客栈,要了两间房,我和小桃一间,他自己一间。
客栈不大,但还算干净。
吃了晚饭,洗漱过后,我和小桃躺在床上。
小桃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姑娘,咱们到苏杭,要多久?”
“快的话,半个月。”
“那……到了苏杭,咱们住哪儿?”
“先找个客栈住下,再慢慢找房子。”
“哦。”
小桃安静了一会儿,又问。
“姑娘,你说王爷会找咱们吗?”
我闭着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是找来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到时候再说。”
小桃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。
“姑娘,我有点怕……”
我转过身,搂住她。
“别怕,睡吧。”
小桃往我怀里靠了靠,慢慢睡着了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帐顶。
怕吗?
怕的。
靖王那个人,我了解。
他霸道,强势,想要的东西,一定要得到。
我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,他肯定会生气。
可我不后悔。
这三年,我像个提线木偶,被他牵着走。
如今线断了,我也该有自己的日子了。
正月初一,我们在路上过的年。
周老汉买了几个馒头,就当是年饭了。
小桃有点难过,说这是她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。
我倒是觉得挺好。
从前在靖王那儿,过年的时候,他要去宫里,要去王府,忙得很。
我就在院子里,和小桃两个人,守着一桌菜,等到半夜,他也不会来。
那样的年,过得没意思。
还不如现在,虽然冷清,但自在。
走了十来天,到了徐州地界。
这天中午,在路边茶棚歇脚的时候,听见旁边桌的人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京城出大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靖王府,走水了!”
我心里一紧,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小桃也听见了,紧张地看着我。
旁边桌的人继续说。
“就腊月三十那天晚上,靖王府的一个偏院着火了,烧了好几间屋子。”
“哟,怎么着的?”
“不知道,听说是个外室住的院子,里头没人,烧也就烧了,没伤着人。不过靖王大发雷霆,把府里管事的好一顿责罚。”
“外室?靖王还养外室?”
“可不,听说养了三年了,一直藏着掖着。这回着火了,人才知道。”
“那外室呢?”
“不知道,说是着火的时侯不在院子里,人不见了。靖王正派人找呢,可找了好些天,也没找着。”
几个人啧啧称奇。
“这外室胆子挺大啊,靖王的人也敢跑。”
“怕是听说靖王要娶正妃,自己识趣走了吧。”
“走了也好,省得将来在正妃手底下受气。”
我低下头,继续喝茶。
小桃凑过来,小声说。
“姑娘,着火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会着火呢?咱们走的时候,明明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打断她的话。
心里却清楚得很。
那火,怕是靖王放的。
他以为我还在院子里,想一把火烧了,毁尸灭迹,省得我将来给他惹麻烦。
可他没想到,我早就走了。
“姑娘,王爷他……他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小桃的声音带了哭腔。
我拍拍她的手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是啊,都过去了。
那院子,那三年,那把火,都过去了。
从今往后,我是林玉儿,只是林玉儿。
不是靖王的外室,不是任何人的附属。
吃过饭,继续上路。
马车里,小桃一直闷闷不乐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在替我不值,在替我后怕。
“小桃。”
我叫她。
“嗯?”
“等到了苏杭,咱们开个绣庄,好不好?”
小桃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绣庄?”
“嗯。我绣,你卖,咱们自食其力,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小桃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好!姑娘绣活那么好,肯定能卖得好!”
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。
我看着她,也笑了。
是啊,能靠自己的手艺吃饭,比什么都强。
又走了七八天,到了苏州。
正是正月里,苏州城里年味还没散,街上张灯结彩,很是热闹。
我们先找了家客栈住下,休息了两天,然后开始在城里转悠,找合适的铺子。
转了几天,在城西找到一处,是个小铺面,后面带个小院,能住人。
价钱也合适,一年二十两银子。
我交了定金,跟房东说好,过两日来签契。
从铺子出来,小桃高兴得很。
“姑娘,这地方真好,临街,人来人往的,生意肯定好!”
我也觉得不错。
正说着话,突然听见有人叫我。
“玉儿?”
我回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妇人,站在不远处,正看着我。
我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,才认出来。
是陈娘子,从前在江南时,我家邻居。
“陈婶?”
我走过去。
陈娘子拉着我的手,上下打量。
“真是玉儿!我还以为认错人了!你不是……不是跟人去京城了吗?怎么回来了?”
我笑了笑。
“回来办点事。”
陈娘子看看我,又看看我身后的小桃,还有我们身上朴素的衣裳,眼神里带了点探究。
“你……一个人回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位……没跟你一起?”
我知道她问的是靖王。
“没有。”
陈娘子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,拍拍我的手。
“回来也好,回来也好。一个姑娘家,在外头总不是个事。”
她没再多问,转了话题。
“你这是要在苏州长住?”
“嗯,打算开个绣庄。”
“开绣庄?好啊!你娘当年绣活就是出了名的,你肯定也得真传!”
陈娘子热情地说。
“你找到地方了吗?要不要婶子帮你打听打听?”
“已经找好了,就前面那家。”
“哟,那地方不错!”
陈娘子又说了几句,说她现在住在城南,让我有空去坐坐,然后才走了。
等她走远了,小桃小声说。
“姑娘,她会不会往外说……”
“说就说吧。”
我转身往客栈走。
“咱们行得正坐得直,怕什么。”
话是这么说,心里还是有些不安。
陈娘子是个热心肠,可也爱说闲话。
用不了多久,我从京城回来的事,恐怕就会传开了。
果然,没过两天,我在客栈里,就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城西新来了个姑娘,要开绣庄。”
“什么姑娘?”
“说是从京城回来的,长得可标致了。不过……听说是给人当外室,被赶回来的。”
“哟,还有这种事?”
“可不是,陈娘子说的,还能有假?说是在京城跟了个贵人,住了三年,结果人家要娶正妃了,就把她打发回来了。”
“啧啧,看着清清白白的姑娘,没想到……”
我坐在那儿,端着茶杯,手有点抖。
小桃气得脸都红了,要站起来跟人理论。
我拉住她,摇摇头。
“姑娘,他们胡说八道!”
“让他们说吧。”
我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“咱们走。”
回到房里,小桃还在生气。
“姑娘,你为什么不让我说?明明是他们乱嚼舌根!”
“你说了有什么用?只会越描越黑。”
我在窗边坐下,看着外头的街。
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。
谁会在意一个陌生姑娘的清白?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小桃。”
我转过头看她。
“咱们来苏州,是为了过自己的日子,不是为了跟人争辩是非的。他们爱说,就说去。日子长了,他们自然就知道咱们是什么样的人了。”
小桃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我知道她委屈。
我也委屈。
可委屈有什么用?
这世道,对女子本就苛刻。
一个女子,独自从京城回来,还带了丫鬟,要开铺子,难免惹人猜疑。
我能做的,只有把铺子开好,把日子过好。
其他的,随他们去吧。
过了几日,铺子的契签好了,我和小桃搬了进去。
铺子不大,前头一间店面,后头一个小院,两间卧房,一间厨房。
虽然简陋,但收拾收拾,也能住人。
我和小桃忙活了几天,把铺子收拾出来了。
挂了招牌,叫“玉绣坊”。
开张那天,没放鞭炮,也没请人,就这么静悄悄地开了。
头几天,没什么生意。
偶尔有人进来看看,问问价钱,但买的少。
我也不急,就在铺子里绣东西。
绣的是双面绣,一面是猫扑蝴蝶,一面是花开富贵。
绣了七八天,绣好了,摆在柜台上。
这天下午,来了个夫人,三十来岁,穿着讲究,带着个丫鬟。
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那副双面绣前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你绣的?”
她问我。
我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手艺不错。”
她拿起来,仔细看了看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十两。”
那夫人挑了挑眉。
“不便宜。”
“夫人,这是双面绣,两面不同的图案,费工夫。”
那夫人又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包起来吧。”
我帮她包好,她付了钱,却没走。
“姑娘是苏州人?”
“祖籍杭州,在苏州住过几年。”
“听口音,不像本地人。”
“在京城待过几年。”
那夫人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问,拿着绣品走了。
小桃很高兴。
“姑娘,开张了!十两呢!”
我也高兴,但更多的是松口气。
有了这第一单生意,往后就好办了。
果然,过了几天,那夫人又来了,还带了个朋友。
“就是这儿,这姑娘绣活真好。”
她朋友也是个富家夫人,在铺子里看了看,挑了几样,也买了。
一来二去,铺子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。
我和小桃每天忙忙碌碌,虽然累,但踏实。
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等人来,不用提心吊胆。
这样的日子,挺好。
这天,我正在铺子里绣东西,陈娘子来了。
她拎着个食盒,笑呵呵的。
“玉儿,忙着呢?”
我站起身。
“陈婶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她把食盒放在柜台上。
“自己做的点心,给你尝尝。”
“谢谢陈婶。”
陈娘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点点头。
“收拾得挺像样。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她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陈婶有话要说?”
陈娘子叹了口气。
“玉儿,婶子跟你说个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前些日子,城里有些闲话,说你……说你是从京城被人赶回来的,说得不太好听。我听见了,跟他们吵了一架,可嘴长在别人身上,我也管不住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谢谢陈婶为我说话。不过那些话,我不在意。”
“你不在意就好,不在意就好。”
陈娘子拍拍我的手。
“不过啊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前两天,我听人说,京城来人了,好像在打听你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打听我?”
“嗯,在茶楼里,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从京城来的姑娘,姓林,二十出头,长得标致,带着个丫鬟。我一听,这不是说你吗?”
我握着针的手紧了紧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我就多了个心眼,过去打听。那人穿着不错,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。我问他找谁,他说找他家家主的表妹,从京城来投亲,走散了。”
陈娘子看着我。
“玉儿,你在京城……有亲戚?”
我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”
陈娘子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那人是冲着我来。
是靖王的人。
他果然找来了。
“玉儿,你是不是……惹了什么麻烦?”
陈娘子担心地问。
我放下绣绷,对她笑了笑。
“没有,陈婶别担心。可能是找错人了。”
陈娘子将信将疑,但也没再多问,又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
她走后,我坐在铺子里,心里乱糟糟的。
小桃从后头出来,看我脸色不对,问怎么了。
我把陈娘子的话跟她说了。
小桃脸都白了。
“姑娘,王爷……王爷找来了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那怎么办?咱们……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?”
我摇摇头。
“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他既然能找到苏州,就能找到别处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
“等。”
我拿起绣绷,继续绣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,躲也没用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心里还是慌。
靖王的脾气,我知道。
他想要的东西,一定要得到。
他不允许我脱离他的掌控。
如今我跑了,他肯定生气。
找到我,不知道会怎么对我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一直在等。
等靖王的人找上门。
可奇怪的是,风平浪静。
没人来铺子打听,也没人来找麻烦。
难道不是靖王的人?
是我多心了?
又过了几天,铺子里来了个客人。
是个年轻公子,穿着锦袍,摇着折扇,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。
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我面前。
“姑娘,你这绣活,卖不卖?”
我抬起头,看他。
二十来岁,长得挺俊俏,但眼神轻浮,看人的时候,带着打量。
“公子要买什么?”
“你手上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我绣了一半的帕子。
“这个不卖,是我自己用的。”
“自己用的啊……”
他拖长了声音,凑近了些。
“姑娘姓林?”
我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是。”
“从京城来?”
“公子问这个做什么?”
他笑了,折扇一合。
“随便问问。我听说,京城来的姑娘,绣活都好,看来是真的。”
我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绣。
他也不走,就在铺子里转悠,这儿看看,那儿摸摸。
小桃从后头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,这位是……”
“客人。”
我淡淡地说。
那公子看见小桃,眼睛一亮。
“哟,这还有个俏丫鬟。”
小桃皱了皱眉,没理他,走到我身边。
“姑娘,饭做好了。”
“嗯,这就来。”
我放下绣绷,对那公子说。
“公子慢慢看,我先失陪了。”
说着,就要往后头去。
那公子拦住我。
“姑娘这就走了?我还想跟姑娘聊聊呢。”
“公子想聊什么?”
“聊什么都行啊。比如……姑娘在京城,是做什么的?怎么一个人来苏州了?”
他盯着我,眼神里带着试探。
我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公子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?”
“好奇,纯粹是好奇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这个人,就爱打听些新鲜事。特别是姑娘这样……从京城来的,一个人开铺子,挺少见的。”
“少见不代表没有。”
我绕过他,往后头走。
“公子慢慢看,看中什么,叫我就是。”
说完,我掀开帘子,进了后院。
小桃跟进来,关上门,小声说。
“姑娘,那人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在桌边坐下,心里乱糟糟的。
那人明显是冲着我来,可又不像是靖王府的人。
靖王府的人,不会这么轻浮。
那是谁?
正想着,外头传来那公子的声音。
“姑娘,这幅绣品怎么卖?”
我只好又出去。
他指着一幅绣屏,是前几日绣的,百鸟朝凤。
“五十两。”
“五十两?不便宜啊。”
“双面绣,费工夫。”
他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行,我要了。”
他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我看了看那银子,是十两一锭的,买绣屏够了。
“公子稍等,我给您包起来。”
“不急。”
他在椅子上坐下,翘着腿。
“姑娘,我姓赵,赵子安,家里做绸缎生意的。我看姑娘绣活这么好,有没有兴趣合作?”
“合作?”
“是啊。我出料子,你出绣工,绣出来的东西,放在我铺子里卖,赚的钱,咱们三七分,你三我七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多谢赵公子好意,不过我这小铺子,自己做做就行,不劳公子费心。”
赵子安挑眉。
“姑娘不再考虑考虑?跟我合作,比你一个人开铺子,赚得多多了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态度坚决。
赵子安看了我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“行,姑娘有志气。那这幅绣屏,我先拿走了。过几日再来,希望姑娘能改变主意。”
他拿着绣屏走了。
小桃从后头出来,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说。
“姑娘,这人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拿起那锭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沉甸甸的。
可我心里,更沉了。
这个赵子安,来得太巧了。
我刚听说有人在打听我,他就来了。
而且,一开口就要合作,明显是冲着我来。
他到底是谁?
想做什么?
接下来几天,赵子安没再来。
铺子的生意,倒是越来越好了。
那天买绣屏的夫人,又带了好几个朋友来,都是有钱人家的女眷,买起东西来大方得很。
一来二去,玉绣坊在城里有了点名气。
这天,我正在铺子里绣东西,外头进来个丫鬟打扮的姑娘。
“请问,是林姑娘吗?”
我抬起头。
“是,姑娘有什么事?”
“我家夫人想请姑娘过府一趟,有些绣活想请姑娘做。”
“过府?”
“是,我家夫人姓周,是城东周家的。”
周家我知道,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。
“不知夫人想做什么绣活?”
“这个……夫人没说,只让我来请姑娘。姑娘若是有空,现在就去一趟吧,轿子在外头等着呢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“姑娘稍等,我换身衣裳。”
“好。”
我进后头,换了身干净衣裳,跟小桃交代了几句,跟着那丫鬟出了门。
门外果然停着顶轿子,两个轿夫等在那儿。
我上了轿,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轿子停了。
丫鬟掀开轿帘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
我下轿,眼前是座大宅子,门楣上挂着“周府”的匾额。
丫鬟领我进去,穿过前院,到了后院的花厅。
花厅里坐着个夫人,三十来岁,穿着富贵,正在喝茶。
看见我进来,她放下茶杯,笑了笑。
“是林姑娘吧?请坐。”
我福了福。
“夫人好。”
“别多礼,坐吧。”
我在下首坐下,丫鬟上了茶。
周夫人打量了我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早就听说玉绣坊的姑娘绣活好,今日一见,果然是个灵秀的人儿。”
“夫人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我夸你,是你绣的东西确实好。前几日我妹妹从你这儿买了幅绣屏,百鸟朝凤,我看了,手艺真是没得说。”
原来是那幅绣屏。
“夫人喜欢就好。”
周夫人笑了笑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林姑娘是苏州人?”
“祖籍杭州,在苏州住过。”
“哦……听口音,不像本地人。”
“在京城待过几年。”
周夫人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入正题。
“今日请姑娘来,是有件事想请姑娘帮忙。”
“夫人请说。”
“下个月是我家老太太的寿辰,我想给老太太绣一幅寿字图,要双面绣,一面是寿字,一面是松鹤延年。不知道姑娘能不能接?”
我想了想。
“能接,不过双面绣费工夫,下个月的话,时间有点紧。”
“价钱好说,只要姑娘能在寿辰前绣好,一百两,如何?”
一百两,不是小数目。
“好,我接。”
周夫人笑了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料子我这儿有,姑娘看看,要用什么?”
她让丫鬟拿来几匹缎子,都是上好的料子。
我挑了一匹暗红色的,适合做寿礼。
“就这匹吧。”
“好。姑娘需要什么绣线,尽管说,我让人准备。”
“我铺子里有,不用夫人费心。”
“那行。姑娘什么时候能开始?”
“明天就可以。”
周夫人很高兴,又说了几句,让丫鬟送我出去。
走到门口,她突然叫住我。
“林姑娘。”
我回过头。
“夫人还有事?”
周夫人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姑娘一个人在苏州,开铺子不容易。若是遇到什么难处,可以来找我。在苏州城里,我周家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她笑了笑。
“姑娘别多心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姑娘慢走。”
我福了福,转身出了门。
回铺子的路上,我心里一直想着周夫人的话。
她这话,是什么意思?
是知道我惹了麻烦,想帮我?
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回到铺子,小桃迎上来。
“姑娘,怎么样?”
我把周夫人的话说了。
小桃听完,也很纳闷。
“周夫人这是什么意思?无亲无故的,为什么要帮咱们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摇摇头,心里乱糟糟的。
总觉得,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过了两天,赵子安又来了。
这回他不是一个人,带了两个小厮,抬着个箱子。
“林姑娘,我又来了。”
他摇着折扇,笑呵呵的。
“赵公子有事?”
“当然有事。”
小厮把箱子放下,打开,里头是几匹上好的云锦,在铺子里熠熠生辉。
赵子安拿起一匹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林姑娘,上次说的合作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我摇摇头。
“赵公子,我说过了,我一个人做挺好,不劳公子费心。”
赵子安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林姑娘,你这是不给我面子?”
“不敢。只是人各有志,我做不来大生意,守着小铺子就知足了。”
赵子安把云锦扔回箱子里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林姑娘,我劝你识相点。在苏州城里,我赵家想要的东西,还没有得不到的。”
他往前走两步,逼近我。
“我听说,姑娘是从京城来的?一个人在苏州,无亲无故,开这么个铺子,不容易吧?要是遇到点麻烦,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。”
我往后退了退,手扶在柜台上。
“赵公子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敢,是提醒。”
赵子安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得意。
“姑娘长得这么标致,手艺又好,一个人抛头露面做生意,难免惹人惦记。跟我合作,我护着你,不是挺好?”
“多谢赵公子好意,我不需要人护着。”
赵子安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林玉儿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赵子安在苏州城里,还没被人这么驳过面子。”
小桃从后头冲出来,挡在我面前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赵子安瞥了她一眼。
“哟,丫鬟还挺忠心。不过主子不懂事,丫鬟也该劝劝才是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
“林姑娘,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我再来。到时候,你要是还这么不识抬举,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带着人走了。
那箱云锦还放在地上,他没带走。
小桃气得脸发白。
“姑娘,这人太欺负人了!”
我把箱子盖上,推到一边。
“别理他,咱们做咱们的生意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心里乱得很。
赵子安明显是盯上我了。
他背后是赵家,苏州城里的地头蛇,我一个外来女子,怎么跟他斗?
接下来的两天,铺子里陆续来了几拨人。
有地痞模样的人,在门口转悠,盯着铺子看。
有衙门的差役,说是巡查,进来转了一圈,问东问西。
还有几个妇人,在铺子外头指指点点,说些难听话。
“听说这铺子的老板娘,是从京城被人赶回来的。”
“可不是,说是给贵人当外室,人家不要了,就跑回来了。”
“长得是挺标致,难怪能攀上贵人。”
“攀上了有什么用,还不是被赶回来了。现在又勾搭上赵公子,真是不要脸。”
小桃气得要出去跟她们理论,被我拉住了。
“让她们说去。”
“姑娘,她们太过分了!”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你管不住。”
我坐在铺子里,继续绣那幅寿字图。
可手有点抖,针扎了好几次手指。
第三天,赵子安来了。
他这回带了更多人,把铺子门堵住了。
“林姑娘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我放下绣绷,站起身。
“赵公子,我还是那句话,不合作。”
赵子安笑了,那笑里带着狠。
“行,有骨气。”
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。
“把这铺子给我砸了。”
那几个壮汉就要往里冲。
小桃尖叫一声,拦在门口。
“你们敢!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?”
赵子安摇着扇子。
“在苏州城里,我赵子安想砸个铺子,还没人敢拦。”
正闹着,外头传来一声呵斥。
“住手!”
周夫人带着丫鬟婆子,从马车上下来。
赵子安看见她,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。
“哟,周夫人怎么来了?”
周夫人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赵公子,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,这铺子的老板娘不懂规矩,我教教她。”
“教规矩需要砸铺子?”
周夫人语气很冷。
“赵公子,林姑娘是我请的绣娘,正在给我家老太太绣寿礼。你砸她的铺子,耽误了寿礼,你担待得起吗?”
赵子安脸色变了变。
“周夫人,这是要护着她?”
“是又如何?”
周夫人站在我面前,挡住了赵子安。
“赵公子,我知道你们赵家势大,可这苏州城里,也不是你赵家一手遮天。林姑娘是我的人,你动她,就是动我周家。”
赵子安盯着周夫人,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“行,既然周夫人开口了,这个面子我得给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
“林姑娘,你好本事,连周夫人都能攀上。不过,周夫人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说完,他带着人走了。
等他们走远了,周夫人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,对她福了福。
“多谢夫人解围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
周夫人摆摆手。
“不过赵子安这个人,睚眦必报,你今日得罪了他,他肯定会再找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周夫人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了。你在京城,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?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
“夫人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前几日,有人来府上打听你。说是京城来的,问你在苏州的情况。我问他是谁,他不肯说,只说是你故人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来岁,穿得很体面,说话带着京城口音。对了,他腰间挂着块玉佩,上头刻着个‘靖’字。”
靖。
靖王。
他果然找来了。
“姑娘,那人是谁?”
周夫人问。
我咬了咬嘴唇。
“是……是从前认识的人。”
“只怕不是普通认识吧?”
周夫人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探究。
“那人打听得很仔细,问你现在住哪儿,做什么,跟什么人来往。我多了个心眼,没说你在哪儿,只说你确实在苏州,但不知道具体住处。”
“多谢夫人。”
“谢什么,我也没帮上什么忙。不过姑娘,那人看起来不简单,你若是真惹了麻烦,还是早点想办法的好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夫人又坐了一会儿,嘱咐我寿礼的事抓紧,然后走了。
她走后,我坐在铺子里,手脚冰凉。
靖王的人找到苏州了,还打听到了周夫人那儿。
用不了多久,他就能找到我。
到时候,我该怎么办?
小桃走过来,给我倒了杯热茶。
“姑娘,喝点茶,暖暖身子。”
我接过茶杯,手还是抖的。
“小桃,咱们可能……得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不能留在这儿了。”
“可是铺子刚有起色,周夫人的寿礼还没绣完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
我放下茶杯。
“靖王找来了,赵子安也盯着咱们,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”
小桃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姑娘,咱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……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哭,天无绝人之路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我心里也没底。
天下之大,我能去哪儿?
又能躲到几时?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突然,窗户响了一下。
我坐起身,看见窗纸上映出个人影。
“谁?”
没人回答。
窗户被轻轻推开,一个人跳了进来。
我吓得要叫,那人捂住我的嘴。
“别叫,是我。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耳熟。
我借着月光,看清了他的脸。
是靖王身边的侍卫,李成。
从前在京城,他跟着靖王来过几次院子,我认得他。
“李侍卫?你怎么……”
“姑娘,得罪了。”
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王爷让我来找你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王爷……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知道。姑娘从京城一路到苏州,王爷都知道。”
我手脚发凉。
“那他……想怎么样?”
“王爷让姑娘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
“是。姑娘,跟属下回京城吧。王爷说了,只要你回去,从前的事,既往不咎。你还是住那院子,月例银子照旧,等王爷大婚过了,就给你个名分。”
我笑了,那笑里带着苦。
“李侍卫,你回去告诉王爷,我不回去。”
“姑娘,你这又是何苦?王爷的脾气你知道,他想要的东西,一定要得到。你越是不从,他越是不放手。”
“那就让他不放手好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李侍卫,你也是为人办事,我不为难你。你回去告诉王爷,我林玉儿,宁可在苏州讨饭,也不回京城做他的外室。”
李成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你这是在逼王爷用强。”
“用强?”
“王爷说了,若是姑娘不肯自己回去,就让属下带姑娘回去。姑娘,对不住了。”
他说着,就要上前。
我往后退,手摸到枕头底下,那里有把剪子,是我平时做绣活用。
“你别过来!”
我把剪子拿出来,对着他。
李成停下脚步。
“姑娘,你这是何必?”
“李侍卫,你回去告诉王爷,他若真要把我逼到绝路,我就死在这儿。我死了,他就什么也得不到了。”
李成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你保重。”
他转身,又从窗户跳了出去。
我坐在床上,手里的剪子掉在地上,浑身发软。
小桃从外屋跑进来,看见我,吓了一跳。
“姑娘,你怎么了?我听见声音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“收拾东西,天一亮,我们就走。”
“走?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”
我们连夜收拾了东西,只带了银票和几件衣裳,其他的都没要。
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出了门。
铺子门没锁,里头的东西也没动。
周夫人的寿礼绣了一半,放在绣架上。
对不住周夫人了,可我没得选。
我们雇了辆马车,出了苏州城。
马车沿着官道走,我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让车夫往南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
走了两天,到了杭州。
我在杭州有个远房表姨,很多年没来往了,但如今走投无路,只能去试试。
打听到表姨的住处,是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。
我们找到那儿,是个小院,门关着。
我敲了敲门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是个妇人,四十来岁,穿着粗布衣裳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谁?”
“请问,是陈春芳陈姨吗?”
妇人上下打量我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林玉儿,我娘是林秀娘,您是我表姨。”
妇人想了一会儿,突然想起来了。
“你是秀娘的女儿?玉儿?”
“是。”
“哎哟,快进来快进来!”
表姨把我们让进去,关上门。
院子里不大,但收拾得挺干净。
表姨拉着我的手,左看右看。
“都长这么大了!上次见你,你才这么高。”
她比划了一下。
“表姨,我……”
“什么也别说,先进屋。”
她拉着我进屋,让小桃也坐下,倒了茶。
“玉儿,你怎么到杭州来了?你娘呢?”
“我娘……去世很多年了。”
表姨愣了一下,叹了口气。
“秀娘命苦啊……那你爹呢?”
“也走了。”
表姨又叹了口气,拍拍我的手。
“可怜的孩子。那你这些年,怎么过的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表姨看我不说话,也没多问。
“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。就在表姨这儿住下,表姨这儿虽然不富裕,但多两双筷子,还是有的。”
“谢谢表姨。”
“谢什么,都是一家人。”
表姨给我们安排了房间,又做了饭。
吃完饭,表姨问我来杭州有什么事。
我把在苏州开铺子,被人找麻烦的事说了,但没说靖王的事,只说惹了地头蛇,待不下去了。
表姨听了,很生气。
“这些人,太欺负人了!不过玉儿,你一个姑娘家,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,确实容易惹麻烦。要不,就在杭州住下,表姨给你找个稳当的活计?”
“什么活计?”
“表姨在个绣庄帮忙,那绣庄正缺绣娘。你手艺好,去试试,肯定能行。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好,谢谢表姨。”
“又谢,再谢表姨生气了。”
表姨笑着说。
“明天我就带你去绣庄见见掌柜的。”
第二天,表姨带我去绣庄。
绣庄叫“锦绣阁”,在杭州城里挺有名气。
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姓吴,看起来很和气。
表姨跟吴掌柜说了我的情况,又把我绣的帕子给她看。
吴掌柜看了,点点头。
“手艺不错。行,留下吧,一个月五两银子,管吃住,如何?”
五两,比我自己开铺子少,但胜在安稳。
“好,谢谢掌柜的。”
“别客气。你今天就上工吧,后头有住处,让你表姨带你去安顿。”
表姨很高兴,带我去后头。
住处是间小屋子,不大,但干净,我和小桃住正好。
安顿好后,我就开始上工。
锦绣阁的生意很好,绣娘也多,有十几个人。
我分到的活计,是绣一些简单的帕子、香囊,不难,但量大。
一天下来,腰酸背痛。
小桃也找了活计,在后厨帮忙,一个月二两银子。
虽然累,但踏实。
不用提心吊胆,不用怕人找上门。
这样的日子,挺好。
过了几天,吴掌柜找我。
“林姑娘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掌柜的请说。”
“东家老夫人下个月过寿,想绣一幅大点的绣屏,要双面绣,一面是山水,一面是诗词。我看你手艺好,想让你来做,工钱另算,二十两,如何?”
二十两,不少了。
“好,我做。”
“那行,料子在后头,你去挑挑。”
我跟着吴掌柜去后头,挑料子,选绣线。
正忙着,外头传来伙计的声音。
“掌柜的,有客人找。”
“谁啊?”
“说是京城来的,姓李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吴掌柜出去了,我跟在后头,从门缝往外看。
铺子里站着个人,果然是李成。
他穿着常服,但腰杆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吴掌柜迎上去。
“这位客官,想买点什么?”
李成在铺子里转了转,最后停在一排绣屏前。
“掌柜的,这些绣屏,是谁绣的?”
“是我们绣庄的绣娘绣的,客官看中哪幅?”
“都看中了。”
李成转过身,看着吴掌柜。
“我想见见绣这些绣屏的绣娘。”
吴掌柜愣了一下。
“客官,这……不合规矩。我们绣庄的绣娘,不见外客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李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
“我想定制一幅绣屏,价钱好说,但我要见绣娘,当面说要求。”
吴掌柜看着那锭银子,有些犹豫。
“客官,您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李成直截了当地说。
“我找一个姓林的姑娘,二十出头,从京城来,带着个丫鬟。听说她在你们绣庄,我想见见她。”
吴掌柜看向我这边。
我赶紧躲到门后。
“客官,我们绣庄姓林的绣娘有好几个,不知道您找哪个?”
“我要找的,是最近新来的,手艺特别好的那个。”
吴掌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客官,您找她有什么事?”
“私事。”
“私事的话,我就更不能让您见了。我们绣庄的绣娘,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,不能随便见外客。”
李成又掏出一锭银子。
“掌柜的,行个方便。”
吴掌柜看着那两锭银子,咬了咬牙。
“客官,您稍等,我去问问。”
她转身往后头来。
我赶紧回到自己位子上,拿起绣绷。
吴掌柜走进来,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林姑娘,外头那位客官,是找你的?”
我低着头绣花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“可他说找你,姓林的姑娘,从京城来。”
“从京城来的姑娘多了,不一定是我。”
吴掌柜叹了口气。
“林姑娘,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。可那位客官,看起来不简单,像是……像是官家的人。你若是惹了什么麻烦,早点说,绣庄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我放下绣绷,抬起头。
“掌柜的,对不起,我给绣庄添麻烦了。我……我这就走。”
吴掌柜按住我。
“走什么走。你是我绣庄的绣娘,我能看着你被人欺负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这样,你从后门出去,找个地方躲躲。我去打发他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快走。”
吴掌柜推着我往后门去。
小桃也跟上来。
我们从后门出去,拐进一条小巷。
刚走没几步,就看见巷子口站着个人。
是李成。
“姑娘,又见面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,心沉到了底。
“李侍卫,你何苦逼我至此?”
“姑娘,属下也是奉命行事。王爷说了,一定要带姑娘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那就得罪了。”
李成走过来。
小桃挡在我面前。
“你别过来!”
李成没理她,伸手要抓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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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住手!”
几个衙役打扮的人跑过来,拦住了李成。
为首的是个捕头,三十来岁,按着腰刀。
“光天化日,强抢民女,好大的胆子!”
李成皱了皱眉。
“官差大人,这是我家的家事,不劳大人费心。”
“家事?我明明看见你要强行带走这位姑娘。姑娘,你认识他吗?”
我看着那捕头,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捕头点点头,对李成说。
“听见了吗?姑娘说不认识你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李成盯着我,眼神很冷。
“姑娘,你确定要这样?”
“李侍卫,你回去告诉王爷,我林玉儿,宁愿死在外面,也不回去。”
李成看了我一会儿,最后点点头。
“好,姑娘保重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捕头看着他走远,转过头问我。
“姑娘,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。
“多谢大人解围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姑娘是锦绣阁的绣娘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是杭州府的捕头,姓王。刚才锦绣阁的掌柜来报案,说有人骚扰绣娘,我就带人过来了。”
原来是吴掌柜报的案。
“谢谢王捕头。”
“别客气。姑娘,那个人还会不会再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最近小心点,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。要是再有事,就来衙门找我。”
“好,多谢王捕头。”
王捕头又交代了几句,带着人走了。
我和小桃回了绣庄。
吴掌柜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们,松了口气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多谢掌柜的。”
“谢什么,你是我绣庄的人,我不能看着你出事。”
吴掌柜把我拉到一边,小声说。
“林姑娘,那人到底是谁?我看他那架势,不像普通人。”
我咬了咬嘴唇。
“是……是从前认识的一个贵人。”
“贵人?”
吴掌柜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我看得出来,你是个有故事的人。我也不多问,但你得心里有数。那样的贵人,咱们惹不起。杭州虽然离京城远,可要是他真铁了心找你,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是真的不知道。
天下之大,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
晚上,表姨来了绣庄,听说了白天的事,很担心。
“玉儿,要不……你还是离开杭州吧。去个更远的地方,让他找不到。”
“能去哪儿呢?”
“去哪儿都行,总比在这儿提心吊胆强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表姨,我累了,不想再跑了。他要来,就来吧,大不了,就是个死。”
“胡说什么!”
表姨急了。
“你还年轻,怎么能说这种话!听表姨的,走,走得远远的,隐姓埋名,重新开始。”
“隐姓埋名?”
“对。换个名字,换个地方,谁也不知道你是谁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我有些心动。
是啊,换个名字,换个地方,也许,就能重新开始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表姨这儿有些银子,你拿着,今晚就走。”
表姨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塞给我。
“表姨,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行的。你娘是我表妹,你就是我侄女。表姨没本事,帮不了你什么,这点银子,你拿着,路上用。”
我接过布包,眼睛有些湿。
“谢谢表姨。”
“又谢。快收拾东西,我去雇辆马车。”
表姨出去了。
我和小桃简单收拾了东西,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几件衣裳,一点银票。
收拾好,表姨也回来了。
“马车在后门等着,车夫是我远房侄子,信得过。你们坐他的车,去泉州。他在泉州有亲戚,到了那儿,他能帮你们安顿。”
“泉州?”
“对,泉州靠海,离京城远,而且商船多,来往的人杂,不容易被找到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表姨送我们到后门,马车果然等在那儿。
车夫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叫陈平,看着挺老实。
“表姑,您放心,我一定把表妹安全送到泉州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表姨又嘱咐了我几句,才让我们上车。
马车出了杭州城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我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杭州城在夜色里,像一幅水墨画。
我才来几天,又要走了。
这样的颠沛流离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?
“姑娘,咱们这次,能安稳吗?”
小桃小声问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能吗?
我也不知道。
走了七八天,到了福州。
陈平说马车坏了,要修,得在福州住一晚。
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。
晚上,我在房间里,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靖王要大婚了,日子都定了,下月十五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谁不知道。听说娶的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那可是真正的名门贵女。”
“靖王也二十有五了,早该娶正妃了。不过听说,他府里原先有个外室,养了好几年,这回要娶正妃,那外室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,打发了呗。难不成还能为了个外室,得罪镇国公府?”
“也是。不过我听京城来的人说,那外室跑了,靖王正派人到处找呢。”
“跑了?胆子不小啊。”
“可不是。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靖王是什么人,能让她跑了?”
“找到又能怎样,一个外室,还能翻出天去?”
“那可不好说。我听说,靖王对那外室还挺上心的,找了好几个月了,还没放弃。”
“再上心也是个外室,还能比得上镇国公府的嫡女?要我说,那外室也是傻,安安分分待着,等王爷娶了正妃,说不定还能给个名分。现在跑了,抓回去,能有她好果子吃?”
几个人说着笑起来。
我坐在那儿,手紧紧攥着茶杯。
是啊,在所有人眼里,我都是傻。
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跑。
可他们不知道,那日子,我过够了。
第二天,马车修好了,继续上路。
又走了几天,到了泉州。
泉州靠海,风里带着咸味,街上人来人往,有很多穿着异域服饰的商人。
陈平带我们去找他亲戚,是个开货栈的,姓张。
张掌柜四十来岁,很热情,听说我们是陈平带来的,很照顾。
“林姑娘就在我这儿住下,后头有空房,收拾收拾就能住。要是不想住这儿,我在城西有处小院,可以租给你们。”
“谢谢张掌柜。”
“别客气,陈平的表妹,就是我的表妹。”
张掌柜安排我们住下,又问了我们的打算。
我说想开个绣庄。
张掌柜想了想。
“开绣庄可以,泉州这儿,绣娘少,好绣娘更少。姑娘手艺好,肯定有生意。我在城东有处铺面,正空着,姑娘要是看得上,就租给姑娘,价钱好说。”
“多谢张掌柜。”
“又谢。走,我带你去看看铺子。”
张掌柜带我们去看铺子。
铺子在城东,临街,不大,但位置好,人来人往的。
我很满意,当场就定了。
租了铺子,又买了些绣线、布料,把铺子收拾出来。
还是叫“玉绣坊”。
开张那天,张掌柜送来了贺礼,还带了些朋友来捧场。
生意不错,第一天就卖了好几件绣品。
我和小桃都很高兴,觉得这次,也许真的能安稳下来了。
可好景不长。
开张半个月后,铺子里来了个客人。
是个妇人,三十来岁,穿着绸缎衣裳,带着丫鬟。
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我面前。
“你就是林玉儿?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
“是,夫人想买点什么?”
“我不买什么,我就想看看,能让靖王找了几个月的女人,长什么样。”
我心里一紧,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。
“夫人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
那妇人笑了,那笑里带着嘲讽。
“林姑娘,别装了。从京城到苏州,从苏州到杭州,从杭州到泉州,你可真能跑啊。”
我放下绣绷,站起身。
“夫人到底是谁?”
“我姓赵,赵子安的姐姐,赵月蓉。”
赵子安的姐姐?
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
“夫人找我有什么事?”
“没什么事,就是替我弟弟出口气。”
赵月蓉在椅子上坐下,翘着腿。
“我弟弟在苏州,为了你,丢了好大的面子。周家那个老女人,为了你,当众驳了我弟弟的面子。这口气,我弟弟咽不下,我也咽不下。”
“那是赵公子欺人太甚。”
“欺人太甚?”
赵月蓉挑眉。
“林玉儿,你一个给人当外室的女人,有什么资格说我弟弟欺人太甚?我弟弟看得上你,是你的福气,你还拿乔,真是不知好歹。”
“夫人,请你出去。”
“出去?我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赵月蓉看着我,眼神很冷。
“林玉儿,我告诉你,在泉州,赵家说了算。你识相的,就把铺子关了,滚出泉州。要不然,我让你在泉州待不下去。”
“我要是不走呢?”
“不走?”
赵月蓉笑了。
“那你试试。我倒要看看,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室,能撑几天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我。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靖王府的人,也到泉州了。你说,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在哪儿,会怎么样?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我不过是好心,帮你传个话罢了。”
赵月蓉笑得很得意。
“林玉儿,好好享受你在泉州的日子吧,说不定,这是你最后几天安稳日子了。”
说完,她带着丫鬟走了。
我坐在铺子里,手脚冰凉。
小桃走过来,声音发抖。
“姑娘,怎么办?靖王府的人来了,赵家也盯着咱们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赵月蓉说得对,在泉州,赵家势大。
她要找我麻烦,易如反掌。
更别说,靖王府的人也来了。
我该怎么办?
晚上,张掌柜来了。
“林姑娘,今天赵家那个大小姐,是不是来过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她为难你了?”
“说了些难听话。”
张掌柜叹了口气。
“赵月蓉这个人,跟她弟弟一样,跋扈得很。在泉州,没人敢惹赵家。姑娘,你惹上他们,麻烦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姑娘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张掌柜想了想。
“姑娘,要不……你离开泉州吧。去个赵家手伸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能去哪儿呢?”
“去岭南,或者去蜀中。那儿离泉州远,赵家再厉害,也管不到那儿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我不想再跑了。”
跑了这么久,我累了。
而且,能跑到哪儿去?
靖王府的人能追到泉州,就能追到岭南,追到蜀中。
天下之大,莫非王土。
我能跑到哪儿去?
“姑娘……”
“张掌柜,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这次,不跑了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张掌柜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第二天,铺子刚开门,就来了几个衙役。
“谁是林玉儿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有人告你偷税漏税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偷税漏税?我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,去了衙门再说。”
衙役要抓我。
小桃拦在前面。
“你们凭什么抓人?”
“凭什么?凭我们是衙门的!”
衙役推开小桃,要抓我。
突然,外头传来声音。
“住手!”
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进来,五十来岁,留着胡子。
衙役看见他,赶紧行礼。
“知府大人。”
知府?
泉州知府?
他怎么会来?
知府看了我一眼,对衙役说。
“谁让你们来抓人的?”
“是……是赵家报的案,说这铺子偷税漏税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这……还没有。”
“没有证据就敢抓人?谁给你们的胆子!”
知府厉声说。
衙役吓得不敢说话。
“滚回去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再来。”
“是,是。”
衙役赶紧跑了。
知府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林姑娘,受惊了。”
“大人,您……”
“我是泉州知府,姓周。”
周?
我心里一动。
“大人,您认识苏州的周夫人?”
知府笑了。
“那是我妹妹。她写信给我,说你在泉州,让我照看着点。没想到,还是来晚了一步,让赵家先找上你了。”
原来是周夫人的哥哥。
“多谢大人解围。”
“别客气。我妹妹在信里说了,你是个好姑娘,让我务必护着你。”
周知府顿了顿。
“不过林姑娘,赵家在泉州势大,我虽然是知府,也不能明着跟他们作对。今天我能挡一回,挡不了第二回。你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我能想什么办法?”
“赵家为什么要为难你?”
我把在苏州的事说了。
周知府听完,点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。赵子安那个人,我知道,纨绔子弟,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。不过,他姐姐赵月蓉,更不好惹。那女人,心狠手辣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”
“那大人,我该怎么办?”
周知府想了想。
“林姑娘,你在泉州,有靠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你在京城,有靠山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京城?
靖王?
可那是我的催命符,不是靠山。
“没有。”
周知府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探究。
“林姑娘,我妹妹在信里说,你在京城,认识个贵人。那个贵人,是不是靖王?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你别慌,我没有恶意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如果那个贵人真是靖王,你也许可以借他的势,压一压赵家。”
“借他的势?”
“是。赵家再厉害,也只是个商贾之家。靖王是皇子,是亲王,赵家得罪不起。只要靖王说句话,赵家不敢动你。”
我苦笑。
“大人,您觉得,靖王会帮我吗?”
“为什么不帮?他既然找你找了几个月,说明对你有心。你若是回去,他应该会护着你。”
“可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想做外室,不想仰人鼻息过日子。”
周知府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我理解你的想法。可如今这世道,女子生存不易。你一个人,无依无靠,怎么跟赵家斗?”
“斗不过,就死。”
我说得很平静。
周知府愣了一下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姑娘,你……”
“大人,谢谢您的好意。但我意已决,不回去。”
周知府摇摇头。
“既然你决定了,我也不多劝。不过赵家那边,我会尽量周旋。能挡一天,是一天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周知府走了。
我坐在铺子里,心里很乱。
他说得对,我一个人,怎么跟赵家斗?
斗不过的。
可是,让我回去,我也做不到。
那比死还难受。
晚上,铺子打烊后,我和小桃在院子里吃饭。
突然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小桃去开门,门外站着个人,穿着斗篷,看不清脸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找林姑娘。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我走过去。
“我是林玉儿,你是……”
那人掀开斗篷,露出一张脸。
是赵月蓉。
“赵夫人?你怎么……”
“林姑娘,我能进去说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让她进来。
赵月蓉进了院子,四下看了看。
“林姑娘这院子,收拾得挺干净。”
“赵夫人有什么事,直说吧。”
赵月蓉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林姑娘,我是来跟你谈笔交易的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你离开泉州,我帮你解决靖王府的麻烦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解决靖王府的麻烦?”
“是。我知道,靖王府的人在找你。我也知道,你不想回去。我可以帮你,让靖王府的人不再找你。”
“你怎么帮?”
“这你就不用管了。我自有我的办法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你离开泉州,永远不再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赵夫人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,是帮我自己。”
赵月蓉笑了笑。
“林姑娘,你长得太招人了。你在泉州一天,我弟弟就惦记你一天。我不想让我弟弟为了你,惹麻烦。所以,你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靖王府的麻烦,你能解决?”
“能。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你可以不信,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靖王府的人已经在泉州了,用不了几天,就能找到你。到时候,你想走也走不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但我怎么知道,你会不会骗我?”
“我可以先帮你解决靖王府的麻烦,你再走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
“明天,你就知道了。”
赵月蓉站起身。
“林姑娘,明天午时,你在铺子里等着,会有好消息。”
说完,她走了。
小桃关上门,走回来。
“姑娘,你真信她?”
“不信,但没得选。”
赵月蓉说得对,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
第二天午时,我坐在铺子里等。
果然,有人来了。
是李成。
他走进铺子,脸色很难看。
“姑娘,王爷让你回去。”
“李侍卫,我不会回去的。”
“姑娘,这次由不得你了。王爷下了死命令,一定要带你回去。你若是不从,就……”
“就怎样?杀了我?”
李成没说话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李侍卫,你回去告诉王爷,我林玉儿,宁死不从。”
“姑娘,你这是何苦?”
“李侍卫,你不用劝了。要么,你现在杀了我,带我尸体回去。要么,你放我走。”
李成看着我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王爷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王爷说,他后悔了。后悔当初没给你名分,后悔没早点娶你。王爷说,只要你回去,他立刻纳你为侧妃,绝不负你。”
我笑了,那笑里带着泪。
“侧妃?李侍卫,你告诉王爷,我不稀罕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
“李侍卫,你走吧。回去告诉王爷,我林玉儿,跟他恩断义绝,从此两不相欠。”
李成站了很久,最后,从怀里掏出个玉佩,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王爷让我交给姑娘的。王爷说,姑娘若是改变主意,拿着这玉佩,去任何一家官府,他们都会送姑娘回京城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那玉佩,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上头刻着个“靖”字。
我拿起玉佩,走到门口,用力扔了出去。
玉佩落在街心,摔得粉碎。
小桃惊呼一声。
“姑娘,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都不重要了。”
我转身回铺子。
“收拾东西,我们走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离开泉州。”
“可是赵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不管她。她让我走,我就走,但去哪儿,我自己决定。”
我们收拾了东西,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几件衣裳,一点银票。
收拾好,我们出了铺子。
铺子门没关,里头的东西都没动。
走到街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玉绣坊”的招牌在风里摇晃。
这也许是我开的最后一个铺子了。
以后,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开铺子。
我们雇了辆马车,出了泉州城。
马车沿着官道走,我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让车夫往西走。
走了几天,到了赣州。
在赣州住了几天,又继续走。
一路走,一路停,没有目的地。
就这样,走了三个月。
从春天走到夏天。
这天,到了长沙。
在长沙城里,听见个消息。
靖王大婚了,娶了镇国公府的嫡女,婚礼很盛大,皇上都亲自去了。
听说,靖王很宠爱王妃,夫妻恩爱,举案齐眉。
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正在一家茶楼里喝茶。
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洒出来,烫了手。
小桃赶紧拿帕子给我擦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我放下茶杯,看着外头的街。
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,很热闹。
可我觉得,心里空了一块。
虽然早就知道他会娶别人,可亲耳听到,还是有点难受。
三年,到底不是假的。
“姑娘,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小桃小声问。
我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小桃,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,姑娘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“我想找个地方,安顿下来。”
“安顿?在长沙?”
“嗯。不跑了,跑不动了。”
“好,那咱们就在长沙安顿。”
我们在长沙城里转了几天,找了个小院,租下来。
又找了家绣庄,去做绣娘。
绣庄的掌柜姓刘,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很和气。
我把从前的事都埋在心底,谁也不说。
在长沙,我叫林秀娘,从江南来,父母双亡,带着丫鬟讨生活。
没人知道我的过去,没人知道我曾是靖王的外室。
这样,挺好。
日子一天天过,平淡,安稳。
我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可没想到,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这天,绣庄里来了个客人。
是个妇人,二十来岁,穿着富贵,带着丫鬟。
她在绣庄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我面前。
“你就是林秀娘?”
我抬起头。
“是,夫人想买点什么?”
“我不买什么,我就想看看,让我夫君惦记了好几年的女人,长什么样。”
我手里的针,掉在地上。
那妇人穿着湖绿色绸缎长裙,头上戴着赤金步摇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。她站在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我,眼神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。
“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。”她轻笑一声,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难怪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,找了这么久都不死心。”
绣庄里的其他绣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好奇地往这边看。
刘掌柜赶紧走过来,陪着笑。
“这位夫人,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靖王妃。”
妇人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绣庄瞬间安静下来。
靖王妃。
镇国公府的嫡女,靖王新娶的正妃。
她怎么会来长沙?
怎么会找到这儿?
我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,手里的绣绷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刘掌柜也愣住了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连忙行礼。
“参见王妃娘娘。不知王妃娘娘驾到,有失远迎,还望娘娘恕罪。”
靖王妃摆摆手。
“免礼。我今日来,是有些私事要跟林姑娘说。掌柜的,能否行个方便?”
刘掌柜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担忧,但还是点点头。
“娘娘请便。林姑娘,你好生伺候娘娘。”
她带着其他绣娘退了出去,还把门带上了。
绣庄里只剩下我和靖王妃,还有她的丫鬟。
靖王妃端起丫鬟递过来的茶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“坐吧,别站着。”
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垂着眼,不敢看她。
“抬起头来,让我好好看看。”
我慢慢抬起头。
靖王妃盯着我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确实像。”她突然说,“特别是这双眼睛,跟她一模一样。”
“她?”
“靖王的生母,慧贵妃。”靖王妃放下茶杯,“慧贵妃去世得早,靖王从小养在皇后宫里,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生母。他府里那些侍妾,多多少少都有些像慧贵妃。你,是最像的一个。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对我那点好,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母亲。
真是可笑。
“王妃娘娘今日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靖王妃笑了笑,“我是来谢谢你的。”
“谢我?”
“是啊,谢谢你跑了。你要是不跑,我还得费心思打发你。现在你自己走了,省了我不少事。”
我握紧了拳头。
“王妃娘娘说笑了,我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,不敢劳娘娘费心。”
“微不足道?”靖王妃挑眉,“能让他找了半年都不放弃的女人,怎么能说微不足道?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看看。”
我看了一眼,信封上写着“玉儿亲启”,是靖王的字迹。
“这是他写给你的,让我转交。”靖王妃说,“他到现在还以为,你是因为他要娶我,赌气跑了。他觉得对不起你,想跟你解释,想让你回去。”
我没动那封信。
“王妃娘娘,这信,我不看。”
“不看?”靖王妃有些意外,“你不想知道他写了什么?”
“不想。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。”
靖王妃盯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“林玉儿,你比我想的要聪明。知道什么该要,什么不该要。”
她把信收回去。
“不过,我今天来,不是来送信的,是来跟你谈笔交易。”
又是交易。
赵月蓉也说要跟我谈交易。
这些贵人,都喜欢用交易来解决问题。
“王妃娘娘请说。”
“离开大周,去个他找不到的地方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“离开大周?”
“是。去南越,或者去琉球,随便去哪儿,只要不在大周就行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听娘娘的?”
“因为这是你唯一的选择。”靖王妃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林玉儿,你别以为跑了,就安全了。他现在是还没找到你,等他找到了,你还是要回去。可你回去之后,日子会比以前难过百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允许。”靖王妃看着我,眼神很冷,“我是靖王妃,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我不允许我夫君心里,还惦记着别的女人。特别是你这样的女人。”
“我这样的女人?”
“一个长得像慧贵妃的外室。”靖王妃冷笑,“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?慧贵妃是皇上的心头刺,是宫里的忌讳。靖王惦记你,就是在犯皇上的忌讳。我身为他的正妃,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还有这层缘故。
“所以,你必须走。”靖王妃说,“走得越远越好,让他永远找不到你。这样,对你,对他,对我,都好。”
“我若是不走呢?”
“不走?”靖王妃笑了,那笑里带着狠,“林玉儿,你别逼我。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消失,还不会脏了我的手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有点累。
这些人,一个比一个狠。
靖王要抓我回去,赵月蓉要逼我离开泉州,靖王妃要逼我离开大周。
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
我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,怎么就那么难?
“娘娘,我离开大周,能去哪儿?我一个女子,无依无靠,去了异国他乡,怎么活?”
“这你不用担心。”靖王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,“这是一万两,够你在任何地方安家了。我还给你准备了一艘船,三天后从长沙码头出发,去琉球。船上有我的人,他们会安顿好你。”
一万两。
真是大方。
“娘娘就不怕我拿了钱,不办事?”
“你敢吗?”靖王妃看着我,“林玉儿,我能找到你一次,就能找到你第二次。你要是不听话,下次来找你的,就不是我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靖王妃站起身。
“三天后,辰时,长沙码头,有人在那儿等你。别迟到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。
“林玉儿,我劝你识相点。这是你最好的出路。拿了钱,去个新地方,重新开始,不好吗?非要在这儿提心吊胆地过日子,等他找到你,把你抓回去,关在笼子里,你才甘心?”
说完,她推门出去了。
绣庄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看着桌上那张银票,一万两,够普通人花几辈子了。
可我觉得,那像一张卖身契。
卖了自由,卖了尊严,卖了往后余生。
刘掌柜推门进来,小心翼翼地问我。
“林姑娘,你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。
“掌柜的,我想请几天假。”
“请假?好,好,你好好休息。刚才那位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
刘掌柜还想问什么,但看我脸色不好,没敢多问。
我收拾了东西,回了住处。
小桃看我回来得早,有些意外。
“姑娘,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小桃,收拾东西,我们要走了。”
“又走?”小桃愣住了,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,先离开长沙再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问了,快去收拾。”
小桃看我脸色不对,没敢多问,赶紧去收拾东西。
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几件衣裳,一点银票。
靖王妃给的那一万两,我没拿。
我不能拿。
拿了,我就真的成了她手里的提线木偶。
晚上,我们悄悄离开了住处,找了家偏僻的客栈住下。
第二天,我去找了刘掌柜,把绣庄的工辞了。
刘掌柜很舍不得,但也没多问,给了我这个月的工钱,还多给了二两。
“林姑娘,你保重。”
“谢谢掌柜的。”
从绣庄出来,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
长沙城很大,人来人往,可我觉得,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
走到码头,看见一艘艘大船停在那儿,有客船,有货船。
靖王妃说的船,是哪一艘?
她要送我去琉球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我真的要去吗?
“姑娘,买朵花吧。”
一个小姑娘提着花篮,走到我面前。
我摇摇头。
小姑娘失望地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江南,我也是这样,提着篮子卖绣品。
那时候虽然穷,但自在。
现在,我有钱了,却连自由都没了。
“姑娘,可是在等人?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我回过头,看见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短打,皮肤黝黑,像是个船夫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王妃娘娘让我在这儿等姑娘。”汉子压低声音,“姑娘,船已经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靖王妃的人。
她动作真快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姑娘,王妃娘娘说了,让您别犹豫。这是为您好,也是为王爷好。”
为我好?
把我赶到异国他乡,是为我好?
真是可笑。
“你回去告诉王妃娘娘,她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但路怎么走,我自己决定。”
汉子皱了皱眉。
“姑娘,您这又是何苦?王妃娘娘给的出路,是最好的出路。您要是不走,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后悔也是我的事,不劳你费心。”
我说完,转身就走。
汉子在身后喊。
“姑娘,您再考虑考虑!三天,您还有三天时间!”
我没回头,加快脚步离开码头。
回到客栈,小桃在房里等我。
“姑娘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离开长沙,去个更偏僻的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蜀中。那儿山多,路难走,他们应该找不到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买了第二天去蜀中的马车票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靖王妃的话,一直在耳边回响。
“这是你最好的出路。”
最好的出路?
也许吧。
拿了钱,去琉球,重新开始,也许真能过上好日子。
可是,我不甘心。
为什么我要像个逃犯一样,东躲西藏?
为什么我要听他们的安排,他们让我去哪儿,我就得去哪儿?
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
就因为长得像慧贵妃?
就因为靖王惦记我?
这难道是我的错吗?
天亮,我和小桃去了车马行。
车夫说,去蜀中的路不好走,要半个月才能到。
我们上了马车,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有男有女,都是去蜀中做生意的。
马车出了长沙城,沿着官道往西走。
走了半天,中午在路边茶棚歇脚。
茶棚里人不少,我们找了张空桌坐下,要了壶茶,几个馒头。
正吃着,旁边桌的人在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靖王出事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,竖起耳朵听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具体不清楚,好像是惹皇上不高兴了,被罚在府里闭门思过。”
“哟,这才大婚多久,就惹皇上不高兴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不过听说,跟慧贵妃有关。”
“慧贵妃?那不是早就……”
“是啊,所以才是忌讳。听说靖王在府里供着慧贵妃的牌位,被人告发了,皇上大发雷霆。”
“供牌位?这有什么大不了的?”
“你懂什么,慧贵妃当年是犯了事,被赐死的。皇上最忌讳人提起她,靖王还敢供她的牌位,这不是找死吗?”
“难怪。那靖王这下惨了。”
“可不是,闭门思过是轻的,搞不好,王位都保不住。”
几个人啧啧称奇。
我坐在那儿,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。
供牌位?
是因为我吗?
因为找不到我,所以供了慧贵妃的牌位?
这个傻子。
“姑娘,你怎么了?”
小桃小声问我。
我摇摇头,捡起馒头,继续吃,可食不知味。
吃完饭,继续上路。
马车晃晃悠悠,我靠在车厢上,闭着眼睛,可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靖王被罚,是因为我。
虽然不是我直接造成的,但跟我有关。
如果我没有跑,如果他还像以前一样,把我当个替身养在院子里,也许就不会有这些事。
可是,我没有错。
我想过自己的日子,有什么错?
为什么到头来,好像都是我的错?
马车走了三天,到了常德。
在常德住了一晚,第二天继续走。
又走了两天,到了沅陵。
沅陵是个小县城,山多,路难走。
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,打算休息一天再走。
晚上,我在客栈大堂吃饭,听见掌柜的在跟伙计说话。
“这两天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,看着不像一般人,你机灵点,别惹事。”
“知道了,掌柜的。”
生面孔?
我心里有些不安。
吃完饭,我回了房,对小桃说。
“明天一早就走,不休息了。”
“姑娘,怎么了?”
“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哪儿不对劲?”
“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不安。”
小桃点点头。
“好,那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我们早早睡了,可半夜,被敲门声吵醒。
“谁?”
“官差查房,开门!”
官差?
我和小桃对视一眼,心里都咯噔一下。
小桃去开门,门外站着几个衙役,拿着火把,把走廊照得通明。
“林玉儿是住这儿吗?”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
我走过去。
衙役看了我一眼,拿出张画像,对比了一下。
“带走。”
“为什么抓我?”
“有人告你偷窃,跟我们回衙门说清楚。”
“偷窃?我没有!”
“有没有,去了衙门再说。”
衙役要抓我。
小桃拦在前面。
“你们凭什么抓人?有证据吗?”
“证据?这就是证据!”
衙役推开小桃,拿出个荷包。
“这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,是城里王员外家丢的。人赃并获,你还想抵赖?”
荷包?
我从来没见过这个荷包。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“不是你的,怎么会在你房里?”
“我不知道,有人陷害我。”
“陷害?谁陷害你?带走!”
衙役不由分说,把我绑了,带出客栈。
小桃哭着跟上来。
“姑娘!姑娘!”
“小桃,你别跟来,去找张掌柜,让他想办法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快去!”
小桃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。
我被带到县衙,关进了牢房。
牢房很脏,有股霉味,地上铺着稻草,角落里还有老鼠在爬。
我坐在稻草上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是谁陷害我?
靖王妃?
她想逼我离开大周,我没听,所以用这种手段逼我就范?
还是赵月蓉?
她弟弟的事,她还没放过我?
或者是……靖王?
他想用这种办法,逼我回去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第二天,我被提审。
堂上坐着个胖胖的县官,留着两撇胡子,眯着眼睛看我。
“堂下何人?”
“民女林玉儿。”
“有人告你偷窃王员外家的财物,你可认罪?”
“大人,民女没有偷窃,是被人陷害的。”
“陷害?谁陷害你?”
“民女不知。但民女从未见过那个荷包,更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民女房里。”
县官摸了摸胡子。
“你说你没偷,可荷包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,人赃并获,你怎么解释?”
“大人,民女是昨晚才住进客栈的,之前从未去过王员外家,怎么可能偷他家的东西?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。”
“栽赃陷害?”县官笑了,“林玉儿,你可知道王员外是什么人?他是本县的首富,家里护院无数,谁能进他家偷东西,还能栽赃给你?”
“民女不知,但民女确实没有偷窃。”
县官一拍惊堂木。
“大胆!人赃并获,还敢狡辩!来人,给我打!”
衙役上来,按住我,就要用刑。
“慢着!”
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。
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走进来。
穿着官服,四十来岁,留着长须。
县官看见他,愣了一下,赶紧起身。
“知府大人,您怎么来了?”
知府?
沅陵隶属辰州府,这位应该是辰州知府。
“本官路过此地,听说有案子,过来看看。”知府走到堂上,在主位坐下,“什么案子?”
县官赶紧把案情说了一遍。
知府听完,看向我。
“林玉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从哪儿来?”
“长沙。”
“来沅陵做什么?”
“路过,要去蜀中。”
“去蜀中做什么?”
“投亲。”
知府点点头,对县官说。
“把那个荷包拿来我看看。”
县官赶紧把荷包递上去。
知府拿着荷包,仔细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“这荷包,是新的。”
“新的?”
“嗯,料子是新的,绣线也是新的,没有用过痕迹。王员外家丢的,是旧荷包,还是新荷包?”
县官愣了一下,看向旁边的师爷。
师爷小声说。
“王员外说,是旧荷包,用了好几年了。”
知府把荷包扔在桌上。
“那这个就不是王员外家丢的那个。去,把王员外叫来,让他认认。”
县官脸色变了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
“是,是。”
县官赶紧让人去叫王员外。
过了一会儿,王员外来了,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穿着绸缎衣裳,看起来很富态。
“参见知府大人。”
“免礼。王员外,你看看这个荷包,是你家丢的那个吗?”
王员外拿起荷包,看了看,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家丢的那个,是旧的,这个太新了。”
知府看向县官。
“听见了吗?不是同一个荷包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县官额头冒汗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下官也是被人蒙蔽了……”
“被谁蒙蔽了?”
“是……是有人来报案,说看见这姑娘偷东西,下官才……”
“谁报的案?”
“一个外地人,说是路过,看见这姑娘鬼鬼祟祟,就报了案。下官看他言之凿凿,就信了。”
“那人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,报案后就走了。”
知府冷哼一声。
“糊涂!仅凭一面之词,就敢抓人用刑,你这个县官是怎么当的?”
“下官知错,下官知错。”
“知错?晚了。”知府一拍惊堂木,“沅陵县令,草菅人命,屈打成招,革去官职,押回府衙候审!”
衙役上前,把县官拖了下去。
知府又看向我。
“林姑娘,受委屈了。本官已经查明,你是被人陷害的,现在无罪释放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“别客气。不过林姑娘,你一个女子,出门在外,要多加小心。这次是有人陷害你,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。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
我从县衙出来,小桃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,哭着跑过来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吓死我了。我去找张掌柜,可他不在长沙,我找不到人帮忙。幸好知府大人来了,不然……”
“知府大人怎么会来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听说是路过,听说有案子,就过来看看。”
路过?
有这么巧吗?
我正想着,知府从县衙里出来。
“林姑娘。”
“大人。”
“本官有些话,想跟姑娘单独说说。”
我让小桃先去客栈收拾东西,然后跟着知府走到一边。
“大人有什么话,请说。”
知府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“林姑娘,本官是受人所托,来帮你的。”
“受人所托?谁?”
“靖王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靖王?”
“是。靖王派人找到本官,说姑娘在沅陵有难,让本官务必护姑娘周全。”
“他……他怎么知道我在沅陵?”
“这本官就不知道了。不过靖王说了,姑娘走到哪儿,他都知道。他让本官转告姑娘,别再跑了,跑不掉的。”
我手脚冰凉。
原来,我一直在他掌控之中。
我以为我跑了,自由了,其实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让姑娘回去。只要姑娘回去,从前的事,既往不咎。他会给姑娘名分,会护着姑娘,不让任何人欺负姑娘。”
“名分?什么名分?侧妃?还是庶妃?”
“这……靖王没说。但本官听说,靖王为了姑娘,在府里供了慧贵妃的牌位,惹皇上不高兴,被罚闭门思过。他都这样了,姑娘还不肯回去吗?”
“他供牌位,是他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姑娘,你这是何苦?靖王对你,是真心的。”
“真心?”我笑了,“大人,您知道什么是真心吗?真心就是把我当替身,养了三年,不给名分?真心就是他要娶别人了,让我安安分分做外室?真心就是现在要我回去,给我个名分,施舍我?”
知府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大人,您回去告诉靖王,他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但我林玉儿,不需要他施舍。我就算死在外面,也不会回去做他的妾。”
知府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你这脾气……罢了,本官会把话带到。不过姑娘,靖王说了,他不会放弃的。你越是不从,他越是不放手。你这样跑,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“跑到他放手为止。”
“他要是一辈子不放手呢?”
“那我就跑一辈子。”
知府看着我,看了很久,最后摇摇头。
“姑娘,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一片冰凉。
跑一辈子?
我真能跑一辈子吗?
天下之大,我能跑到哪儿去?
回到客栈,小桃已经收拾好东西了。
“姑娘,咱们还去蜀中吗?”
“去。”
“可是靖王已经知道咱们在哪儿了,去了蜀中,他也会找到的。”
“那就再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更远的地方是哪儿?”
“不知道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我们上了马车,继续往西走。
可我心里清楚,跑不掉的。
靖王不会放手,靖王妃不会放过我,赵家也不会罢休。
我就像个猎物,被一群猎人围追堵截,无论跑到哪儿,都逃不掉。
马车走了几天,到了蜀中地界。
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
路越来越难走,山越来越高,林越来越密。
我们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。
小镇很偏僻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通往外头。
我想,这儿应该安全了吧。
靖王再厉害,也不可能找到这种地方。
我们在镇上租了个小院,住了下来。
我找了家绣庄,去做绣娘。
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每天绣花,吃饭,睡觉,平淡得像一潭死水。
可我觉得,这样挺好。
没人认识我,没人知道我的过去。
我就是个普通的绣娘,林秀娘。
这样,就很好。
就这样,过了三个月。
秋天了,山里的叶子黄了,风一吹,哗哗地落。
这天,我从绣庄回来,看见小院门口停着辆马车。
马车很普通,可车夫不普通。
穿着短打,但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。
是练家子。
我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推开院门,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。
穿着月白长衫,背对着我,正在看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。
桂花开了,香气扑鼻。
听见开门声,他转过身。
是靖王。
三年不见,他瘦了些,也憔悴了些,但那双眼睛,还是像从前一样,深邃,锐利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最后笑了。
“玉儿,我找到你了。”
我站在院门口,手脚冰凉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院子里的桂花香得发腻,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,让人有些头晕。
靖王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不再靠近。
“这里很偏僻,我找了很久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目光在我脸上细细地描摹,像在确认什么,“你瘦了。”
我攥紧了手里的布包,指甲掐进掌心,疼,但能让我保持清醒。
“王爷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我想找,总能找到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我这几个月的颠沛流离,只是小孩子一场无足轻重的捉迷藏。
小桃从屋里出来,看见靖王,吓得手里的木盆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水泼了一地。
靖王看也没看她一眼,只看着我。
“玉儿,跟我回去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“回去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磨过,“回哪儿去?回那个见不得光的外院?等王爷哪天想起我了,就去施舍一点恩宠?”
靖王皱了皱眉。
“别这么说。以前是我不对,委屈了你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以后?”我笑了笑,“王爷的以后,是把我接进王府,给个侧妃还是庶妃的名分?让我日日给王妃请安,看她脸色,在夹缝里讨生活?”
“王妃那里,我会处理好。”靖王语气沉了些,“玉儿,这次不一样。我既然来找你,就不会再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王爷的不会,我听过太多次了。”我往后退了半步,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,“三年前您带我来京城,也说不会让我受委屈。结果呢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怨我。怨我要娶别人,怨我没早给你名分。”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,那是王府里常用的熏香,“可有些事,不是我能决定的。娶正妃是皇命,我推不了。但我心里,一直有你。”
“心里有我?”我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,“王爷心里有的,是我这张脸吧?因为长得像慧贵妃,所以王爷才多看两眼,才愿意施舍一点怜惜。王爷,您透过我,看的到底是谁?”
靖王脸色倏地变了,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,眼神瞬间冷厉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重要吗?”我反问,“是或不是,王爷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他盯着我,胸膛起伏了几下,那股慑人的气势慢慢压下来,又变回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是,我承认,最初留意你,是因为你像她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,“可我后来待你好,不是因为她。玉儿,你和她不一样。她是镜中花,水中月,是我抓不住的念想。你是活生生的人,是这三年,真真切切陪在我身边的人。”
“所以王爷就让我做了三年的替身。”我说得平静,心口那块地方却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,不剧烈,但绵长的疼。
“不是替身。”他否认,但语气并不坚决。
“是不是,现在都不重要了。”我侧过身,让开门口的路,“王爷,您请回吧。从前种种,就当是一场梦,梦醒了,就该散了。您是高高在上的靖王,马上还要做父亲,有锦绣前程,有娇妻美眷。我不过是个乡野女子,侥幸得了王爷几年眷顾,如今缘分尽了,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。”
“各自安好?”靖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唐的笑话,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林玉儿,你觉得可能吗?我抛下王府事务,抛下皇上猜忌,一路找到这蜀地深山,是为了听你说一句‘各自安好’?”
他语气里的偏执让我心头发寒。
“那王爷想如何?强掳我回去?把我关起来?王爷,我不是物件,我是个人。我的心不在您那儿了,您关得住人,关不住心。”
“我不管你的心在哪儿。”靖王斩钉截铁,目光如铁钳锁住我,“你的人,必须在我身边。玉儿,我试过放手。你走这半年,我试过了。可我做不到。王府里到处是你的影子,书房你常坐的窗边,院子里你种的那几株梅花,连梦里都是你。我供了母妃的牌位,不是透过你看她,是我怕……怕连你这点念想,也彻底没了。”
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我愣住,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,还有下巴上青青的胡茬。这个男人,永远体面尊贵,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模样。
可那又怎样呢?
“王爷,”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,“您这是执念,不是情分。您放不下的,是您自己的不甘心,不是对我林玉儿这个人。您回去吧,京城才是您的天地。您在这里多留一刻,皇上的猜忌就多一分,王妃的怨怼就深一层,何必呢?”
“京城?天地?”靖王嗤笑一声,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和荒凉,“玉儿,你当真以为,我如今还有什么锦绣前程?自你走后,我屡屡犯错,父皇早已失望。闭门思过不过是个开始。这藩王之位,迟早是别人的。我如今,除了你,还有什么?”
我震惊地看着他。
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王位不保?是因为我,还是因为慧贵妃?
“王爷何必说这种话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靖王打断我,眼神锐利如刀,“所以,别再说你是乡野女子配不上我这类话。如今的我,未必比你高贵多少。玉儿,跟我走,离开大周。我们去南边,去海岛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就我们两个人,重新开始。”
这个提议,和当初靖王妃的如出一辙。
只是,一个是为了赶我走,一个是为了带我走。
“王爷疯了。”我摇头,“您是大周的皇子,是靖王,您怎么能……”
“靖王?”他笑着摇头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很快就不是了。玉儿,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,也是我最后一次求你。跟我走,好不好?就当我们重新认识,我不是靖王,你不是林玉儿,我们就是两个普通人,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生。”
他朝我伸出手,掌心向上,手指修长,却微微颤抖。
那是握惯了笔,也握惯了剑的手。此刻,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。
山风穿堂而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。
小桂花的香气,浓得几乎化不开。
我看着他的手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孤注一掷的眼睛。
有那么一瞬间,心尖狠狠地颤了一下。
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。那些他深夜来访带着一身寒气却小心翼翼拥住我的时刻,那些他听我絮叨琐事微微笑着的时刻,那些他送我并不名贵却意外合心意的发簪的时刻……无数的碎片,汹涌而来。
可紧接着,是刘嬷嬷那倨傲的脸,是那箱打发人似的绸缎和头面,是他大婚的消息传来时我独自枯坐的漫漫长夜,是这半年东躲西藏的仓皇与疲惫。
他是真的,可他给的,从来不是我想要的。
他给的,是笼子里的锦衣玉食,是见不得光的眷顾,是随时可以被取代、被牺牲的“情分”。
我要的,是站在日光下的堂堂正正,是凭自己手艺吃饭的心安理得,是作为一个“人”,而不是“像谁”的影子的自由。
我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“王爷,您走吧。”
那只伸出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,一点点,一点点地熄灭了,最终变成一片沉沉的死寂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干哑得像破旧的风箱。
“因为我不想。”我听见自己清晰地说,“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附庸,不想再活在别人的阴影下,不想再因为长得像谁而得到一点垂怜。王爷,您说重新开始,可我们怎么重新开始?您身上流着皇室的血,这是刻在骨子里的,抹不掉。您习惯了掌控,习惯了俯视。而我,我习惯了自己走路,哪怕走得慢,走得难,但那是我自己的路。”
“您给我的,或许是真的,但那不是我想要的。我要的,您给不了,或许,您自己都不明白那是什么。”
靖王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那目光里有震惊,有不解,有愤怒,最终,都化为了深沉的绝望和……了悟。
他缓缓地收回了手,负在身后,挺直了脊背。那个瞬间,那个惯于发号施令、不容置疑的靖王,又回来了。
只是眉眼间的疲惫和沧桑,再也遮掩不住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没有再看我一眼,一步一步,走向院门。
步伐很稳,却沉重得像拖着千斤枷锁。
马车夫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。
他上了车,车门关上。
马车缓缓启动,碾过碎石小路,发出辘辘的声响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,连烟尘都慢慢落下。
院子里,只剩下浓郁到发苦的桂花香,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小桃这才敢走过来,声音发颤:“姑娘,王爷他……真的走了?”
我望着空荡荡的院门,点了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会不会……再回来?”
“不会了。”我说。
有些拒绝,一旦说出口,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。尤其是对他那样骄傲的人。
我了解他,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。
他今日能说出“放弃王位”、“远走他乡”这样的话,已是将所有的骄傲和底牌都押上。被我这样毫不留情地驳回,那点因执念而生的不顾一切,也就烧尽了。
剩下的,只能是属于靖王的体面,和诀别。
山风大了些,吹得院门吱呀作响。
我抬头,看见远山如黛,天空高远。
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许久的石头,忽然就松动了,然后,“啪”一声,落了地。
空落落的,却也,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“小桃。”
“嗯?”
“把院子打扫一下。”我弯腰,捡起地上掉落的桂花枝,“明天,去镇上买点新绣线,东街那家铺子,进了批苏杭来的软缎,花样不错。”
小桃愣愣地看着我,好一会儿,才重重地点头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。
“哎!我这就去!”
她脚步轻快地拿了扫帚。
我捏着那枝桂花,走回屋里。
窗台上,我绣了一半的秋菊图还绷在架子上,金黄的花瓣,舒展的叶子,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,安静又蓬勃。
我坐下来,拿起针,穿上线。
针尖划过光滑的缎面,发出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一针,一线。
日子,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