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林师傅,我劝你一句,别再查下去了,真的。"
电话那端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"你现在查的,涉及的人远超你的想象。"
"那笔钱确实发了,但不是发到你手里。"
"你一个老兵,值得这样折腾自己吗?"
话音未落,电话挂断了,只留下一片死寂。
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,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。
胸前的勋章在微微发烫。
这是个意外的电话,更是一个看不见的威胁。
01
我正在拄着拐杖,推开建设部队转业军人事务中心的大门。
腿上的旧伤正在阵阵作痛,像有人在里面拧动每一根神经。
接待厅里人不多,几个年轻工作人员低头忙碌着各自的屏幕。
我直接走到最里面的柜台前。
"查我的补贴。"
我的声音沙哑,但故意提高了音量。
柜台后的林芳抬起头,眼神有些躲闪,手指在键盘上敲动起来。
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,映出一种莫名的不安。
过了足足四分钟,她才缓缓开口说话。
"林大爷,您的伤残优抚补助一直在正常发放。"
我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追问。
"那钱发到哪儿去了?"
林芳滑动鼠标,又看了看屏幕,指尖在桌面上敲着节奏。
"每个月十五号,一千五百元,按时打到指定账户。"
我掏出自己的存折,用力拍在柜台上。
"啪——"声音在大厅里回荡。
"这个折子,今年一分钱都没进来!"
她接过存折,仔细核对着账号,眉头渐渐皱起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"账号不对。"
她的声音变得很小,像是怕别人听见。
"发放账户尾号是五四六二,您的折子是三一二八。"
我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"谁的账户?"
我问出这句话时,手已经抓紧了柜台的边缘。
林芳摇头,手指在键盘上停住,不敢继续敲。
"系统只显示账户尾号,全名需要科长级别的权限才能查看。"
我抓住柜台边缘,指关节发白发青。
"我从军二十五年,右腿废在边境线上,现在六十七岁了。"
"每个月就指望这点钱能过日子。"
"你们告诉我钱发了,可我一分钱都没见着!"
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其他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,转过身看向这边。
林芳的脸唰地涨得通红,声音微弱。
"您别激动,我们帮您查……"
"别激动?我能不激动吗?"
我打断她。
"五年多了,整整五年多我没收到一分钱!"
其实准确的说法是五年三个月,但我故意把时间说得更长。
林芳站起身,朝办公室的方向张望着。
"我去找徐科长,您先稍等一下。"
我站在原地,呼吸粗重,胸口上下起伏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下都像打在心脏上。
分针又挪动了五格。
一个大约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穿着浅蓝色的衬衫,显得很笔挺。
他手里拿着文件夹,脸上贴着那种职业微笑。
"林海军同志,对吧?请跟我来小会议室。"
会议室不大,只摆着一张沉重的木质办公桌和四把硬椅子。
他给我倒了杯温水,水杯在他手上有点抖。
"您的情况,林芳刚才简单跟我说了。"
他顿了顿,调整了一下眼镜。
"我是优抚科的徐科长,专门负责这类事务。"
我端起水杯,没喝,又放了回去。
"徐科长,我的补助到底哪儿去了?"
他翻开文件夹,抽出几张纸,像是在排演一场早已排好的戏。
"根据我们的记录,您的伤残军人优抚补助从二〇一〇年一月开始发放。"
"那时候您还在兴和重工厂工作,对吧?"
我点头,脑子里闪过那个已经倒闭的厂子。
"厂里当年统一办理的,说这样方便集中管理。"
徐科长推了推眼镜,继续往下说,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。
"发放账户是厂里提供的,我们按照流程打款。"
"每个月十五号,一千五百元,从未有过间断。"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保持冷静,但拐杖的手在发抖。
"厂子在八年前就破产清算了。"
"我现在用的养老金账户,是退休时社保局新开的。"
"为什么补助还往老账户里打?"
徐科长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,像是在找什么说辞。
"账户变更需要本人申请手续。"
"您没有办理过变更手续。"
我愣在那里,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砸在了心口。
"没人告诉我需要办手续!"
我的声音拔高了。
"厂里当时说会全部搞定,我们只管等着领钱就行!"
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,语气也开始变缓。
"林大爷,我理解您的想法,但政策就是政策,执行就是执行。"
"有些企业为了图省事,就帮着员工代收代发。"
"可问题是,这样特别容易出岔子。"
我抓住了关键词。
"出岔子?"
我问。
他欲言又止,合上文件夹,指尖在上面轻轻敲着。
"这样吧,我给您开个查询函。"
"您拿着这个去银行查查那个尾号五四六二的账户的明细。"
"这样就能搞清楚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。"
我盯着他的眼睛,缓缓问道。
"那你们为什么不能直接查呢?"
徐科长开始躲避我的目光,眼神飘向窗户。
"跨部门协作需要一定的时间。"
他停顿了一下,选择措辞。
"而且如果涉及企业行为,最好您自己先取证,这样对您更有利。"
我明白了,他们在推责任。
胸口的二等功勋章突然变得沉重,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块石头。
我每天都戴着它,就像戴着曾经的荣誉和责任。
可现在,荣誉换不来属于我的钱。
我站起身,拐杖敲击地面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"徐科长,我下周还会来。"
"要是查不出结果,我就去市里、去省里、去北京。"
他连忙站起来,伸手想要扶我。
"您别急,我们一定会全力协助解决的。"
走出事务中心时,天阴了下来。
阳城市的春天总是多雨,湿漉漉的空气粘在皮肤上。
我沿着解放路慢慢走,拐杖一下一下地敲击人行道的砖块。
经过兴和重工厂的旧址时,我停下了脚步。
铁门紧紧闭合,锈迹斑斑,墙头长满野草和爬虫。
这里曾经有三千多工人,机器轰鸣日夜不停。
现在只剩一片废墟,等待开发商来拆迁重建。
门卫室的灯还亮着,一个老头正在里面打瞌睡。
我敲了敲窗户,他从梦里惊醒。
"找谁啊?"
他眯着眼问我。
"老师傅,厂里的退休办还有人吗?"
他打量我,看到我腿上的残疾和胸前的勋章。
"早没人了,破产的时候全散了。"
"那以前的领导呢?邓厂长、石浪副厂长,他们在哪儿?"
老头缓缓摇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"邓厂长前年脑溢血,走了。"
"石浪副厂长听说搬去儿子家住了,在城南翠竹庭苑那边。"
我记下这个信息,道谢离开。
回到家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
老房子五十五平米,家具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物件。
妻子五年前死于肺癌,儿子在南方打工赚钱。
平时就我一个人住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时钟的摆动声。
我翻开一个泛黄的相册,找到一张泛黄的集体合影。
那是一九八九年,我们连队在边境哨所的照片。
二十多个年轻的脸,笑得灿烂而有朝气。
现在活着的,不到一半。
老班长前年死了,肺癌晚期。
副连长去年走的,突然心脏病。
我的腿伤是在一次边境巡逻中留下的。
雪地埋着地雷,我踩上去,战友用身体推开了我。
他没了左腿,我右腿重伤。
退役时,部队开了证明,地方承诺了终身优抚。
可现在,承诺像一张废纸。
电话铃突然刺耳地响起。
我接起来,是儿子从广州打来的电话。
"爸,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打过去了,收到没有?"
"收到了,你自己留着点钱,爸有养老金。"
儿子沉默了几秒,声音低下来。
"妈治病借的债,我还剩四万五没还清。"
"等我还完了,就接您来广州住段时间。"
我鼻子一酸,赶紧转移话题。
"工作怎么样?注意身体。"
"还行,就是加班多。"
他顿了顿,担心地问。
"爸,您腿最近疼不疼?"
"老毛病,没事的。"
02
早上六点,我就睁开了眼睛。
腿疼得厉害,走路时一瘸一拐的。
煮了清粥,就着咸菜吃早饭。
七点半出门,坐公交车去老陈家。
他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,房子比我的还要破旧。
我敲门时,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。
"谁啊?"
"建国,老林。"
门开了,老陈弓着背站在门口。
他耳朵背,说话声音很大。
"你怎么来了?不是下午聚会吗?"
我走进屋,客厅堆满纸箱和各种杂物。
"有点事想先问问你。"
他给我倒茶,手抖得很厉害。
茶水洒出来些,他连忙用抹布擦干。
"什么事这么急?"
我直截了当。
"你的伤残补助,每月能按时收到吗?"
老陈愣住了,茶杯停在半空中。
"补助?什么补助?"
我的心里一沉。
"转业军人事务中心发的,优抚补助,每月一千五。"
他摇头,满脸困惑。
"我没收到过啊,从来都没听说过这种补助。"
"退役时厂里说,养老金里面已经包含了所有的待遇。"
果然如此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尽量平静地解释。
"那是两笔钱,养老金是社保发的。"
"优抚补助是事务中心单独发的,是给有伤残证的退伍军人的。"
老陈的眼睛瞪得很大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"多少……多少钱?"
"每个月一千五,这都快十五年了。"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撞翻在地。
"十五年?那我应该有二十多万了!"
声音嘶哑,里面带着哭腔。
我扶他坐下,给他看我的查询函。
"我去事务中心查了,钱打到一个尾号五四六二的账户。"
"但那不是我的账户。"
老陈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。
"那我的呢?我的钱呢?"
"得去查。"
我说。
"厂里当年统一办的,可能我们都被坑了。"
他松开手,瘫在椅子里。
眼神空洞,直直地望着天花板。
过了很久,他才喃喃自语。
"老伴去年得了癌症,没钱做手术,拖了三个月就走了。"
"要是真有这笔钱,她也许能多活几年。"
我胸口堵得慌,说不出话来。
老陈抹了把脸,站起来翻箱倒柜。
找出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满泛黄的文件。
退役证,伤残证明,厂里的工作证。
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,写着银行账号。
账号尾号,五四六二。
和事务中心说的一模一样。
"这是厂里财务科给的。"
老陈的声音在发抖。
"说以后工资都打这个账户里。"
"可厂子破产后,这张卡就丢了。"
"我去银行挂失,银行说账户早就销户了。"
销户?
钱呢?销户前的钱去哪儿了?
我接过纸条,仔细看。
开户行是阳城市建设银行解放路支行。
开户名:兴和重工厂职工福利专用账户。
专用账户,集体户。
所有退伍兵的补助,可能都打进了这个资金池。
然后,被人提走了。
老陈突然剧烈咳嗽,脸憋得通红。
我给他拍背,好一阵才缓过来。
"老刘知道吗?"
我问。
"哪个老刘?工程兵那个?"
我点头。
老陈苦笑,摇头。
"他去年走了,脑血栓。"
"儿子在外地,后事都是街道办帮忙处理的。"
"他临走前还一直念叨,说厂里欠他工伤补贴。"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又一个不知情的老兵,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我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"下午聚会,还有谁来?"
"老闫,汽车兵退役,腰椎间盘突出。"
"老刘,边防退役,脚趾被冻伤后截了。"
老陈数着手指,声音越来越低。
"就我们四个了,其他人都没了。"
"或者搬去外地,联系都联系不上。"
我看看时间,上午九点。
"走,去银行查查这个账户。"
老陈犹豫。
"能查出来吗?都销户这么久了。"
"试试看,总比在这儿坐着等强。"
我们出门,打车去建设银行。
解放路支行还在老位置,装修得很新,显得敞亮。
大堂经理是个年轻姑娘,笑容标准到有点虚假。
"二位需要什么帮助吗?"
我拿出查询函和老陈的纸条。
"查一个销户的账户,尾号五四六二。"
姑娘接过材料,看了看,眉头开始皱起来。
"销户账户需要调取历史档案,这个比较麻烦。"
"您有账户本人的身份证吗?"
我指指纸条。
"这是单位的集体户,兴和重工厂的。"
她皱眉,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"单位账户更复杂了,需要单位的证明文件。"
"可厂子已经破产了。"
老陈急着说。
"那就需要法院或破产清算组的文件。"
绕来绕去,又回到了死胡同里。
我掏出退役军人证,放在柜台上。
"同志,我们是退伍残疾军人。"
"国家发给我们的补助,被人冒领了十几年。"
"现在想查清楚真相,就这么难吗?"
声音不小,周围几个顾客都看过来。
姑娘的脸唰地红了,低声说。
"您别激动,我这就去问问主管。"
她拿着材料走进办公室。
我和老陈坐在等候区,塑料椅子硬邦邦地扎腰。
老陈一直在搓手,额头冒汗。
"海军,要是真查不出来怎么办?"
"那就往上告,市里不行就去省里去中央。"
"我就不信,这天底下没地方说理了。"
话虽这么说,我心里也是没底的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主管出来了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西装笔挺。
"二位老师傅,您们的情况我听小高说了。"
"但咱们银行有规定,销户账户的详细信息不能随便查。"
"除非有司法或行政部门的正式函件。"
我站起来,盯着他。
"转业军人事务中心的查询函,不算正式?"
他礼貌但很坚定地摇头。
"查询函只能查当前账户,历史账户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。"
老陈突然插话。
"那钱呢?销户时里面的钱去哪儿了?"
主管沉吟片刻。
"一般来说,销户前的余额会退回到原汇款单位。"
"或者根据单位指示,转入指定账户。"
原汇款单位是转业军人事务中心。
可事务中心说钱一直按时发放。
单位指示?兴和重工厂早就没了。
死循环。
我感觉到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但还是强打精神。
"主管,能告诉我们,这个账户最后是什么时候销户的吗?"
他犹豫了下,转身跟姑娘说了几句。
姑娘在电脑上操作,然后抬头。
"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号销户的。"
"销户前的余额是多少?"
主管这次坚决地摇头。
"这个真不能透露,涉及商业隐私。"
商业隐私?我们的血汗钱成了商业隐私?
老陈突然蹲下身,抱住头。
"没了,全没了……"
声音哽咽,就像个被欺骗的小孩。
我扶他起来,对主管说。
"谢谢,我们知道了。"
走出银行时,阳光刺眼。
老陈一直在哭,肩膀在耸动。
我递给他纸巾,他胡乱擦脸。
"海军,我老伴死得冤啊……"
"要是早知道有这笔钱,我砸锅卖铁也得给她治病。"
我拍拍他后背,说不出安慰的话。
有些伤口,言语真的无法治愈。
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很久没说话。
车流穿梭,行人匆匆。
没人注意两个失魂落魄的老人。
最后,老陈平静下来。
"下午还聚会吗?"
"聚。"
我说。
"把老闫老刘都叫上。"
"这事,得让大家都知道。"
他点头,眼神变得坚定。
"对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"
"死了的没法说话,活着的得讨个公道。"
我们分开,各自回家准备。
我坐公交车回去,靠着窗户。
路过市民广场时,看到信访局的牌子。
白底黑字,庄严肃穆。
胸前的勋章又开始发烫。
下午两点,我准时到了老陈家。
老闫和老刘已经到了。
老闫坐着轮椅,腰直不起来,脸色有点苍白。
老刘拄着双拐,右脚装着假肢,走路的时候吱吱吱地响。
小小的客厅挤满人,安静得可怕。
我简单说了情况,把查询函和纸条传给他们看。
老闫看完,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。
"狗日的!我说怎么养老金那么少!"
"原来是被截胡了!"
老刘比较冷静,但脸色铁青。
"这事得找厂里当年的领导。"
"可厂领导换了好几茬,找谁去?"
我拿出笔记本,上面记着早上打听到的信息。
"邓厂长去世了,石浪副厂长还在阳城。"
"住城南翠竹庭苑,儿子买的房子。"
"财务科长姓方,叫方芳,女的,当年四十来岁。"
"现在应该退休了,住哪儿不知道。"
老陈补充。
我们四个老头,凑在一起回忆。
拼凑出零碎的信息。
红光……不对,兴和重工厂一九九七年成立了退役军人办公室。
第一任主任是厂党委副书记兼的。
二〇〇二年换了个专职主任,姓吴。
二〇〇七年厂子效益下滑,办公室撤销。
业务并入厂工会,工会主席姓李。
二〇一〇年,优抚补助开始发放。
厂里统一办卡,说是方便管理。
二〇一七年厂子破产,所有人下岗。
二〇一九年,那个神秘账户销户。
时间线清晰了。
关键人物:石浪,方芳,吴主任,李主席。
还有现任转业军人事务中心的徐科长。
"先找石浪。"
老闫说。
"他官最大,应该知道最多。"
"要是他不认账呢?"
老刘问。
我看向窗外,阳光正好。
"那就穿着军装,戴上勋章,去他家门口坐着。"
"一天不行就两天,两天不行就一周。"
"我们这些老骨头,别的没有,时间有的是。"
老陈突然笑起来,笑声苦涩。
"对,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。"
"临死前,总得弄个明白。"
我们约定,明天一起去翠竹庭苑。
下午三点,聚会结束。
老闫的儿子来接他,开一辆破面包车。
老刘自己摇着轮椅回去,背影倔强。
我最后离开,帮老陈收拾茶杯。
他送我出门时,突然抓住我的手。
"海军,谢谢你。"
"要不是你,我到死都不知道这笔钱。"
我摇头,想说点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只能用力握握他的手。
回家路上,我去菜市场买了点肉。
晚上炒个肉丝,算是犒劳自己。
虽然心事重重,但饭还得吃。
炒菜时,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对方是个男人。
"是林海军林师傅吗?"
"我是,您哪位?"
"我是转业军人事务中心优抚科的小徐,徐科长。"
我愣住,锅铲停在半空。
"徐科长?有事吗?"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很安静。
"林师傅,您今天是不是去建设银行查账户了?"
"您……最好别再查了。"
"有些事,水太深,您一个人趟不起。"
电话突然挂断,只剩忙音。
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躺上床时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儿子。
"爸,我老板说下个月调我去上海出差。"
"工资涨三千,但得更拼命。"
"您一个人在家,我真不放心。"
我沉默几秒,然后说。
"去吧,爸没事。"
"等你稳定了,爸去看你。"
"或者……等爸把事情办完了。"
我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小,但很坚定。
窗外的夜空,星星一闪一闪的。
像是在看着我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03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穿上了军装。
那件早已泛黄的深绿色军装,裁剪得依然笔挺,虽然胸口的勋章已经被戴得有点暗沉,但每一枚都闪闪发亮。我在镜子前站了好久,看着镜子里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兵。
腿疼得厉害,吃了两粒止疼药。
拐杖头套上了新的橡胶垫,防止在瓷砖地板上滑跤。
八点钟,我打车去翠竹庭苑。
那是城南最高档的住宅小区,绿化做得很好,保安室有人守着。我和接待处的保安说了石浪住的单元号,但他不让进。
"访客得先登记,并通知业主。"
保安很年轻,长得挺壮实,态度专业而冷漠。
我拿出退役证和残疾人证,放在玻璃窗前。
"麻烦给石浪通知一下,我是他当年在兴和重工的下属。"
保安接过证件看了看,眼神有了变化,但还是拿起了对讲机。
"五单元501,通知石主任,有访客。"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"什么访客,说清楚。"
"两个……不,好像有几个老人,穿着军装。"
"不见。"女人说。
"直接说不见。"
对讲机掐断了。
保安有些尴尬地转过身。
"抱歉林师傅,业主说不见。"
我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到小区的花坛边坐下。
老陈很快就来了,他打车到了门口,保安又是同样的拒绝,他直接坐在我旁边。
老闫的儿子把轮椅抬进来了,保安这次没有阻拦,可能是看老闫的样子,实在没法拦。
老刘最后到,吱吱吱地摇着轮椅。
四个老兵,坐在翠竹庭苑的花坛边。
早春的阳光不热,风还有点凉。
我们没有说话,就这么坐着,每个人都穿着军装,胸前都别着勋章。
有一些业主经过,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。
有的人掏出手机拍照,我没有回避。
让他们拍,让这些照片传出去。
九点半,有个人从楼里走出来,穿着得体的黑色毛呢大衣,头发梳得贴头皮。
是石浪。
他的脸比我记忆中的沧桑,眉毛都白了,走路的步子很快。
身边跟着个年轻女人,眼神很凶。
"你们这是干什么呢?"石浪的声音压低,但很硬。
我缓缓站起身,用拐杖支撑自己。
"石浪同志,我是林海军。"
"一九八九年,我们一起在边境线上。"
他的脸色变了,眼神在闪躲。
"是啊,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"
"您怎么有空来看我?"
语气很不友好,甚至有些嘲讽。
老陈也站起来。
"石浪,我叫陈建国,也在连队。"
"我们来是想问问,兴和重工发给我们的伤残补助,到底去哪儿了。"
石浪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身边的女人突然拔高声调。
"你们这是干什么呢?在小区里围堵人?"
"我要报警!"
她摸出手机,做出要拨号的姿势。
老闫的声音很大,轮椅上的身体尽管弯曲,但气势不减。
"报警好啊!"
"告诉警察,我们的钱被人贪了!"
"一分钱都没给我们,反而要赶我们走!"
小区里开始有人围观。
保安也快步走了过来。
石浪的脸变得很难看,左右看了看,然后冷冷地说。
"你们稍等,我换个地方和你们说话。"
"在这儿不合适。"
我们跟着他去了小区外面的茶馆。
位置很隐蔽,在一个小巷子里,装修得很讲究,但客人不多。
石浪要了个包厢,进去后立刻关上门。
他坐得很端正,但眼神在游移。
"诸位,都坐。"
"茶我请,想喝什么自己点。"
老陈直接切入主题。
"石浪,别绕弯子。"
"二〇一〇年,厂里给我们办的伤残补助账户。"
"那笔钱呢?"
石浪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变得模糊。
"诸位,这事……确实比较复杂。"
他的声音拖得很长。
"当年厂子经营效益差,但上面的政策规定,必须给伤残军人发补助。"
"厂里是国企,帐得一分一厘都清楚。"
"所以厂里就……代收代发。"
"代收代发的意思是什么?"
我问。
"就是说,钱还是事务中心发,但先打到厂里的公账上。"
"然后厂里再分配给各个职工。"
"这样的话,就能避免个人直接和事务中心对接。"
老闫打断他。
"那钱呢?"
"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收到!"
石浪深吸一口烟,眼神终于对上我们。
"这就是问题所在。"
"二〇〇七年,厂子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。"
"那时候我是副厂长,财务状况我再清楚不过。"
"我们欠员工的工资、欠债务单位的款子、还要给大家发福利。"
"钱不够。"
"所以……"他顿了顿,"那笔优抚补助,被临时借用了。"
"借用?"
老陈的声音尖锐起来。
"借用能借多少年?"
"十五年了!"
"您说借用,那什么时候还?"
石浪没有回答。
他继续抽烟,烟灰掉在茶杯里。
老刘的声音很冷。
"后来呢?"
"后来……厂子在二〇一七年正式宣布破产。"
"所有的债务,包括职工的工资,都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。"
"按照法律规定,员工的工资待遇优先级是最高的。"
"但是……那笔补助的性质很特殊。"
"事务中心的钱,严格来说不属于厂子的资产。"
"所以在清算的时候,就变成了……灰色地带。"
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。
"您的意思是说,那笔钱就这么没了?"
石浪闭上眼睛。
"破产清算组的人说,账户里最后的钱,已经用来补偿其他员工的遣散费了。"
"具体多少,我也不知道。"
"反正,后来账户就销户了。"
老陈突然站起来,茶杯掉在地上,碎了。
"狗日的!"
"您当年是副厂长,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?"
"为什么不让我们自己去事务中心补办账户?"
"为什么要在我们这儿玩花样?"
石浪睁开眼睛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防备。
"告诉你们有什么用?"
"那时候谁都知道,事务中心也知道,但大家都在等。"
"等什么等?等一个奇迹出现吧。"
"等厂子扭亏为盈,然后把钱还上。"
"这种事在当时并不少见。"
"很多国企都这样做。"
"有的后来还上了,有的就像我们厂一样,永远还不上了。"
他靠在椅子上,突然显得很老。
"你们知道吗?"
"我现在也什么都没有。"
"副厂长的退休金,还不到你们的两倍。"
"厂子破产的那些年,我每天都在法院和银行之间跑。"
"替厂里出面,被债权人骂,被职工骂。"
"你们以为只有你们被坑了吗?"
"整个厂子的人,都被坑了。"
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。
老闫突然冷笑了一声。
"石浪,你这话我听不进去。"
"因为你现在活得好好的,住着高档小区。"
"而我老伴死了,没钱治病,就那么死了。"
"我们的钱,开云体育app有人动过吗?"
"动过的话,现在在哪儿呢?"
石浪的脸又白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"这件事,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。"
"涉及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"
"有事务中心的人,有厂里的人,有银行的人。"
"甚至……还有别的部门的人。"
"你们要是继续查下去,真的会有麻烦。"
我的心里一紧。
"您的意思是,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?"
石浪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转过身,看着我们。
"我劝你们,把这事放下。"
"为了你们自己。"
老陈走到他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。
"石浪,我告诉你。"
"我这辈子最后的时间,都投进去也要搞清楚。"
"我老伴没了,那是遗憾。"
"但我不能让她白死。"
"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这些老兵好欺负!"
石浪看了他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"你们有脑子的话,就听我一句。"
"别去查那个账户的详细信息。"
"别去问是谁提走了那笔钱。"
"别去追究转业军人事务中心的责任。"
"因为一旦追究,就得往上查。"
"往上查的话,就会涉及……很多敏感的东西。"
他走回座位,点了根新烟。
"你们这些老兵,本来就是社会的边缘人。"
"没人真正关心你们。"
"你们要是闹大了,只会被当成麻烦。"
"最后的结果,可能是你们进局子,而那些人,什么事都没有。"
我握紧了拐杖。
"那就是说,这笔钱确实被人贪了。"
"具体是谁,您是保护还是真的不知道?"
石浪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茶杯,却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冷了。
他放下杯子,看着我们四个老人。
"我能说的,就这么多了。"
"茶费我已经付过了,各位请离开。"
"我们不走。"
老刘的声音很平静。
"除非你告诉我们,那笔钱现在在谁的口袋里。"
石浪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"保安!"
他喊了一声,门外立刻有脚步声。
两个保安进来了。
"请这几位离开。"
石浪说。
老陈站起来,指着石浪。
"好啊,你报警啊!"
"就说我们四个残疾军人,来问我们被贪污了十五年的补助去哪儿了!"
"让警察听听,看看是你坏还是我们坏!"
石浪的脸彻底变了,他做了个手势,保安停了下来。
他又回到座位,用手捂着脸。
"你们这样逼我,有意思吗?"
他的声音在手指间传出来,沙哑而沉重。
"我告诉你们,真正贪这笔钱的,不是我。"
"那是当年的财务科长方芳,还有厂工会主席李军。"
"他们在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七年之间,一共提出去了……"
他停了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"一百八十多万。"
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了,只有空调吹动的沙沙声。
一百八十多万。
我快速计算了一下。
五年三个月,也就是六十三个月。
每个月有多少人能领这笔补助?
保守估计,得有一百来个人。
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万。
一年就是一千八百万。
十来年……
"这笔钱,有多少人领过?"
我问。
"最多的时候,大概一百三十多人。"
石浪说。
"后来有人陆续去世,或者搬了地方,最后只有七十来个人还在定期领。"
"但那笔钱,一分都没给过任何人。"
老闫突然捶了轮椅扶手一下。
"一百八十多万!"
"我们几个人本来能分多少?"
"每个人也能分个一万块钱往上吧!"
石浪的眼神飘向窗外。
"后来厂子效益越来越差,派驻的领导就不同了。"
"二〇〇八年来了个新的主任,叫楚南。"
"他是从市里派过来的,说是要给厂子注入新的管理理念。"
"实际上呢,就是来捞钱的。"
"他和方芳、李军一起,就把那笔补助挪作他用。"
"先是说厂子要扩大生产,需要流动资金。"
"后来说要技术改造,要引进新的生产设备。"
"再后来,理由就越来越荒唐。"
"什么接待上级领导的视察,什么搞厂区绿化美化。"
"反正就是,一分钱都没给各位发。"
"而这三个人,一个在二〇一五年调到市里,现在是某个部门的副主任。"
"一个在二〇一六年办了内退,移民去加拿大了。"
"一个在厂子破产后,自己开了个工程公司,现在做得挺大。"
老陈突然尖叫了一声。
"调到市里?"
"移民去加拿大?"
"开工程公司?"
"用我们的钱去开公司!"
他的身体在发抖,老陈坐下去,用手捂着胸口。
我走过去给他拍背。
他的心跳很快,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。
老刘靠近石浪,声音很低。
"这三个人的全名,和他们现在的联系方式。"
"你给我们。"
这已经不是请求,而是命令。
石浪哆嗦了一下。
"我不能给。"
"一旦给了,我就成了污点证人。"
"他们不会放过我的。"
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"威胁电话,是你打的?"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但那沉默,就是答案。
"我是为了你们好。"
他的声音很小。
"这件事真的牵扯太大了。"
"如果你们执意追究,会惹上麻烦。"
"而那些人,有的已经身居高位,有的已经在国外。"
"你们追不上。"
老闫的声音突然很平静。
"给我们三个人的全名和地址。"
"如果不给,我们就去告诉媒体,说有个住在翠竹庭苑五单元501的前副厂长,知道真相但不愿意说。"
"我们会在这个小区的门口坐着,天天坐。"
"直到你愿意说。"
石浪的脸白得像纸一样。
他看了很久,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撕了一页下来。
"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。"
他用颤抖的手,写下三个名字。
楚南,方芳,李军。
还有一些地址和电话。
虽然有些信息已经陈旧,但总比没有强。
我们拿着这张纸,沉默地走出了茶馆。
到了外面,太阳晒在身上,有点刺眼。
老陈的脸很红,呼吸还在加重。
我们扶他坐下,等他的情绪平复。
"海军,我想打120。"
"我胸口疼。"
我的心一紧。
老陈有高血压和心脏病,这样的刺激对他来说太大了。
我拨通了120。
救护车来得很快。
医护人员给老陈做了基本的检查,发现他的血压高到180。
他们建议立刻送医院。
老陈坚持不去,说就是发泄一下,过一会儿就好。
但他的脸色确实很吓人。
最后是老闫拍了板。
"去医院。"
"如果有个三长两短,这事就烂尾了。"
老陈才同意。
救护车开走时,老陈伸出手,指向我手里的纸条。
"给我……给我复印……一份……"
声音很弱,但很坚定。
"放心,我会的。"
我说。
等救护车走了,只剩我们三个。
老刘靠在轮椅上,脸色沉重。
老闫虽然身体残疾,但眼神很清亮。
"接下来怎么办?"
老刘问。
我看了看手里的纸条。
楚南。现任市建委副主任。
方芳。深圳,电话已停用。
李军。加拿大温哥华,联系方式不详。
"先查清楚楚南。"
我说。
"他还在阳城,是最容易接触的。"
老闫点头。
"对,从他开始。"
04
接下来的三天,我和老刘、老闫分别行动。
老闫让他儿子帮忙,在网上查了楚南的相关信息。
市建委副主任,分管工程质量监督。
每个星期一、三、五要开晨会,十一点左右会在办公室。
老刘通过在某个轮椅群里的朋友,打听到了市建委机关大楼的位置和楼层分布。
我则用手机搜索了和楚南有关的新闻。
二〇一五年调到市建委,二〇一七年晋升副主任。
在某个工程质量会议上做过发言。
在某家五星级酒店的宴请照片里出现过。
看起来,这个人在体制内混得还不错。
第四天,我们决定去见他。
一大早,我们就等在市建委大楼的门口。
楼很高,是十八层的现代建筑。
玻璃和不锈钢组成的立面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保安很专业,见我们靠近就站了出来。
"请问各位有什么事?"
"我们是来找楚南副主任的。"
我出示了退役证。
保安看了看,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,但还是说。
"请问贵姓?"
"林,林海军。"
"请稍等,我帮您通报一下。"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内线。
"楚副主任,有位林海军林师傅找您,说是有重要事。"
电话那头传来什么声音,保安的脸色变了。
"不好意思,楚副主任说他今天有紧急公务,暂时没有时间接见。"
我没有失望,反而有点高兴。
因为这说明,楚南知道我们要来。
石浪已经通风报信了。
"那请问楚主任什么时候有时间?"
保安有点为难。
"这个……我不太清楚。"
"要不您留个电话,我转告给楚主任的秘书?"
我掏出纸笔,写下了我的号码。
然后,我们就在大楼前坐了下来。
老刘的轮椅停在左边,老闫坐在椅子上,我靠着拐杖站在他们旁边。
三个老兵,穿着军装,胸前别着勋章。
在建委大楼的正门前。
来往的人越来越多,很多人拿出手机拍照。
有人挂上了网络,上面开始有评论。
"这是什么情况?""残疾军人维权吗?""建委又被曝光了?"
中午的时候,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出来。
穿着得体的职业装,拿着个公文包。
她走到我们面前。
"各位,我是楚副主任的秘书。"
"楚副主任说,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反映。"
我看着她,平静地说。
"我们要见楚南本人。"
"是关于兴和重工伤残补助的事。"
她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"这个……楚副主任现在真的很忙。"
"要不我先记下你们的诉求,然后转告给他?"
老刘靠向轮椅的扶手,沙哑着嗓子说。
"我们可以一直坐在这儿。"
"一天不够坐两天,两天不够坐一周。"
"反正我们没事。"
秘书的脸色变了。
她转身走回了大楼。
我们继续坐着。
午饭的时候,有个保洁阿姨给我们买来了盒饭。
她说是楚副主任让买的。
虽然这可能只是一个表面上的好意,但我们还是吃了。
下午三点左右,楚南终于出现了。
他走出电梯,穿着剪裁得很得体的深蓝色西装,气质显得很稳重。
但当他看到我们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在五米外就止住了,没有继续走近。
"诸位,我是楚南。"
他的声音很稳定,显示出一个领导的修养。
"听说各位是来反映兴和重工的问题?"
"是的。"
我走近了一些。
"楚副主任,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七年间,国家发给伤残军人的补助,在兴和重工的账户里。"
"总共有一百八十多万。"
"这笔钱没有发给我们,反而被挪作他用。"
"我们想知道,这笔钱的去向。"
楚南的脸色没有变,但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动。
"我……当时只是被派去帮助厂里的管理工作。"
"那些账务的事情,我不是很清楚。"
老闫突然发出一声冷笑。
"不清楚?"
"那谁清楚?"
"是方芳吗?还是李军?"
"还是……你们三个人一起清楚?"
楚南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。
他看了看周围,发现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看这边。
"诸位,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。"
"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?"
这是明智的选择。
他不想在大楼前面继续这个对话。
我点头。
"好,找个地方说。"
楚南带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。
在一个角落里的小包间。
这次没有了刚才的傲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。
他给我们点了饮品,然后才坐下。
"各位,首先我要说明,我现在的身份是市建委副主任。"
"关于你们说的兴和重工的事,我不方便直接回应。"
"不过……"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
"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情况。"
"当时我是被派到兴和重工去的,是为了帮助厂里的管理改革。"
"在这个过程中,我确实知道了关于补助账户的事。"
"但我要说清楚,那笔钱的挪用,不是我决定的。"
"那是谁决定的?"
老刘逼问。
楚南看了他很久。
"是当时的厂领导班子集体决定的。"
"他们认为,在厂子困难的时候,动用这笔钱来维持运转,是合理的。"
"等厂子恢复了,就会还上。"
"结果呢?"
我问。
"结果是,厂子没有恢复,反而越来越差。"
"最后破产了。"
"那这笔钱,是怎么用的?"
老闫靠在椅子上,眼神很犀利。
楚南沉默了很久。
我能看出,他在做某种内心的斗争。
最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"我告诉你们,但你们不能说我说的。"
"这笔钱,一部分用来支付职工的工资。"
"当时很多职工几个月都没有领工资。"
"补助账户里的钱,就用来填补这个空缺。"
"另一部分呢?"
"另一部分……用来支付厂子的债务。"
"银行贷款,供应商欠款,各种赔偿。"
"方芳和李军,他们从中提取了一些佣金。"
"多少?"
"不清楚,具体的数字我真的不知道。"
"但绝对没有一百八十万那么多。"
"那一百八十万,大部分确实是用来救急的。"
我审视着他的眼神。
这是在说谎,还是在说实话?
也许两者都有。
老刘突然问。
"你有没有从中受益?"
楚南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。
"有……有的。"
他承认了。
"方芳和李军给过我一些…… 谢礼。"
"多少?"
"大概……十万块钱吧。"
老闫尖锐地笑了。
"十万块钱。"
"你们就用我们的血汗钱,打发了自己的良心。"
"还好意思说那是为了救急。"
楚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"我现在很后悔。"
"真的。"
"但改变不了过去。"
"我能做的,就是告诉你们真相。"
我看着他。
"楚副主任,你现在的意思是,这笔钱确实被挪用和私吞了。"
"就是说,我们应该向法院起诉。"
楚南的脸变得很难看。
"诉讼……不建议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这涉及到……太多复杂的问题。"
他停顿了一下,又说。
"方芳已经在国外,追不上。"
"李军……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。"
"而我,虽然现在是副主任,但如果这件事被曝光,我的仕途就完了。"
他的声音变得很软。
"我会失去一切。"
老闫咳嗽了起来,咳得很剧烈,脸色发青。
楚南连忙给他倒水。
老闫喝了点,缓了过来。
"我们失去的,是整个人生。"
"是活下去的希望。"
"你只是失去一个副主任的位置。"
楚南没有再辩解。
他知道,在这个比较面前,自己的损失显得微不足道。
"我可以帮你们联系方芳。"
他突然说。
"她虽然在国外,但我们还有联系。"
"她可能愿意……补偿一些。"
这是一个有趣的转折。
看来楚南是想用钱来了结这件事。
"我们不要补偿。"
老刘很直接。
"我们要的是,把这件事说出来。"
"让全社会都知道,他们都做了什么。"
楚南的脸彻底崩了。
"那……那我没有办法帮你们。"
"相反,我还要劝你们,别把这件事闹大。"
"因为闹大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"
"还有,你们最好别去找方芳和李军。"
"他们如果被惹急了,可能会……采取报复措施。"
这已经不是劝告了,这是威胁。
我站起来,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。
"楚副主任,我们会去找他们。"
"我们也会把这件事说出来。"
"因为我们这些老兵,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"
"而你们,还有很多。"
我们离开了咖啡厅。
走在街上,老闫突然对我说。
"海军,我觉得,我们可能走错路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通过个人去追究,可能永远追不上。"
"因为这些人都有背景,都有关系。"
"我们得换个思路。"
老刘点头。
"对,得惊动媒体。"
"让这件事成为公众事件。"
"这样才有压力,才能追究。"
我想了想。
"那就联系媒体。"
"但是得小心,万一被人提前压住了呢?"
老闫摇头。
"那就同时联系多家媒体。"
"全国的,不只是本地的。"
我们在路边的便利店里,用我的手机,开始给各大新闻网站发邮件。
用简洁的文字描述了事件的全貌。
然后,我们等待。
05
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,事情突然有了变化。
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。
"林海军吗?"
一个女人的声音,显得很专业。
"我是《城市在线》的记者,叫李文婧。"
"我们收到了关于兴和重工伤残补助事件的线索。"
"能和你详细谈一下吗?"
我的心里突然有了光。
"可以,非常可以。"
她给了我她的微信,我们约在一家茶楼见面。
下午三点,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人走进茶楼。
穿着简洁,背着一个记者包,眼神很锐利。
她坐下来后,很直接地说。
"林师傅,这个事件很有新闻价值。"
"但我需要确认信息的真实性。"
"能把你掌握的所有证据给我看吗?"
我拿出了我整理的所有材料。
还有石浪写下的三个人的信息。
她一个个看,一边看一边记笔记。
最后她抬起头。
"这很严重。"
"涉及贪污、挪用、私吞公款。"
"金额巨大,影响深远。"
"我们必须谨慎处理。"
"我会先去采访其他的受害者,确认信息。"
"然后联系当事人,给他们回应的机会。"
"最后再发布报道。"
"这整个过程,可能需要一到两个星期。"
"没问题。"
我说。
"我们等。"
接下来的一周,李文婧采访了老闫、老陈、老刘,还有其他十几个没有收到补助的老兵。
她联系了转业军人事务中心,他们起初拒绝了采访请求。
后来在我们的坚持下,才勉强确认了账户转账的事实。
她还去找了方芳和李军,但两个人都没有出现。
方芳的号码已经停用,她的亲属拒绝透露她的下落。
李军的事务所由他的弟弟代管,说他人在国外不方便接电话。
但楚南就比较配合了。
他在李文婧的采访下,虽然没有完全承认,但基本上默认了所有的指控。
他甚至说,他愿意配合调查,说出所有他知道的情况。
这显然是一个聪明的选择。
主动配合,可能只是失去副主任的职位。
如果继续隐瞒,可能会被刑事处置。
第八天,《城市在线》发布了第一篇报道。
标题很吸引人:《残疾军人的血汗钱——一个触目惊心的贪污案件》
下面跟着十几张照片。
有我们四个老兵在建委大楼前的照片。
有我们的残疾证和退役证。
有兴和重工厂的废墟。
还有楚南的办公室照片。
报道详细列举了事件的经过,引用了石浪的供述,还采访了市里的法律专家。
专家说,这是一个典型的公款私用案件,应该追究刑事责任。
报道一出,反应很大。
在网络上被转发了无数次。
各大新闻网站都转载了这篇报道。
微博上被疯狂地讨论。
"这太过分了,残疾军人的钱都敢贪!"
"应该抓起来!"
"我们国家就是这样对待退役军人的吗?"
各种评论铺天盖地。
第二天,市纪委立案调查。
第三天,楚南被双规。
第四天,公安部门以涉嫌贪污罪对楚南进行了刑事拘留。
阳城市的官媒也开始跟进报道。
表示将严肃查处此案,不会包庇任何人。
市领导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,这件事暴露了我们工作中的漏洞,一定要汲取教训。
速度之快,超出了我的预料。
第五天,老陈从医院出院了。
他的血压稳定了下来,医生说只要注意调理,就没什么问题。
他出院时,我、老闫、老刘都在医院里等他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"感谢各位。"
他一走出病房,就对我们说。
"如果不是你们,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。"
"现在,我觉得活着又有了劲头。"
我们一起走出医院。
上午的阳光很好,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老刘突然说。
"你们说,方芳和李军,会不会也被抓?"
"肯定会。"
老闫很肯定。
"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,他们躲不了。"
"国际刑警会通缉方芳,李军也跑不了。"
"而且,他们的账户、他们的资产,都会被冻结。"
我想起了石浪说的话。
他说,这些人有背景,有关系。
但显然,舆论压力比背景和关系更强大。
当足够多的人知道了真相,当足够多的人发出了声音,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,就无所遁形了。
第一周后,案件有了新的进展。
警方在深圳找到了方芳。
她已经办好了移民手续,正准备去加拿大和李军汇合。
在警察登门的那一刻,她试图从窗户跳下去,但被民警按住了。
她的房子、她的账户、她转移出去的资产,都被冻结了。
李军在加拿大被国际刑警通缉。
虽然加拿大没有引渡条约,但他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。
他原本指望着在国外逍遥快活,结果一分钱都花不了。
最后,他选择了主动回国投案。
可能是觉得,与其在国外等死,不如回国接受法律的审判。
至少回国了,可能还有一线希望。
三个人都进去了。
法院的审判通常需要几个月。
但在这个案件上,速度格外的快。
三个月后,宣判了。
楚南因为贪污罪和玩忽职守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。
方芳因为贪污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
李军因为贪污罪和诈骗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。
同时,他们都被责令退赔非法所得。
政府还启动了对兴和重工失业职工的补偿程序。
所有没有收到补助的伤残军人,都会按照当时的标准,加上利息,一次性补偿。
我们四个人,每个人都收到了大概三十来万的补偿金。
对我来说,这足够我活完这辈子了。
老陈拿着补偿金,哭了。
老闫和老刘也哭了。
甚至连我,也在老陈家的客厅里,流了眼泪。
那些泪,不是因为钱,而是因为……
我们终于等到了一个说法。
一个关于属于我们的公道的说法。
06
报道发出三个月后的一个午后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石浪。
"林师傅,是我,石浪。"
他的声音有点紧张。
"我……我也被警察找过。"
"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楚南、方芳、李军的事。"
"我如实供述了。"
"我想……我想和你们见个面,当面说一声对不起。"
我沉默了一下。
"可以,来我家。"
第二天,石浪来了。
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。
走路也开始有点颤抖。
"林师傅……"
他一进门,就跪了下来。
我和老陈连忙把他扶起来。
"别跪,我们都是老兵,要有骨气。"
他坐在沙发上,哭得像个小孩。
"我对不起各位。"
"当时我知道真相,却没有勇气说出来。"
"反而打电话威胁各位,这是我这辈子最无耻的事。"
"如果不是各位的坚持,那些贪污犯永远也不会被抓。"
"我现在很后悔。"
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都过去了。"
"现在最重要的,是往前看。"
石浪看着我们,眼睛红红的。
"我现在已经被开除了。"
"虽然没有被判刑,但作为一个知情人,我的这个行为也受到了处分。"
"我应该的。"
"现在我就想做一件事。"
"把我当年做副厂长时,参与的所有违法违纪行为,全部说出来。"
"包括那些我没有直接参与,但知道的。"
"配合司法机关,把这个事件彻底查清楚。"
"不留任何死角。"
我看着他,无言。
有时候,原谅比惩罚更需要勇气。
但这个原谅,必须基于对方真诚的悔改。
看着石浪的样子,我觉得,他是真诚的。
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只是给他倒了杯茶,坐在一起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07
又过了两个月,报纸上登出了一篇长篇报道。
是李文婧写的。
总结了整个事件的全貌,从兴和重工的成立,到补助的发放,到贪污的发生,再到案件的破获。
最后,她采访了我们四个人。
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话。
"我们这些老兵,当年为了国家洒血洒汗。"
"现在,国家没有亏待我们,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,动了歪脑筋。"
"但我们相信,正义会迟到,但永远不会缺席。"
"只要我们不放弃,只要我们坚持,真相终会大白于天下。"
这篇报道,被转发和讨论了很久。
有网友说,这是一个激励人心的故事。
有的说,这是一个对官员的警示。
有的说,这展现了老兵的执着和勇气。
我不知道别人怎么评价这件事。
我只知道,对我来说,这个过程改变了我对很多东西的认识。
我曾经以为,我们这些老兵,在这个社会里就是个边缘人。
我们可以被遗忘,可以被欺骗,可以无声地消亡。
但事实证明,只要我们发出声音,就会有人听到。
只要我们坚持去说真话,就会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。
这个世界,比我想象的更公正,也更有希望。
补偿金发下来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给妻子的墓碑上换了花。
她死的时候,我还在发愁怎么还清医疗债。
现在,债还清了,还有了余钱。
我在她的墓碑前,站了很久。
"老婆,我们最后还是度过难关了。"
"虽然你看不到了,但我知道,你在天上看得到。"
"你可以放心了,我不会再为钱发愁。"
"咱们儿子的前路,也会好走一些。"
我把新鲜的菊花放在墓碑前,转身离开。
步子比之前轻了很多。
08
半年后,兴和重工破产清算的所有尾款都处理完毕了。
所有的失业职工,都获得了合理的补偿。
转业军人事务中心也进行了内部整改。
相关的管理制度被修订,防止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。
徐科长在调查中,也被发现参与了隐瞒。
他虽然没有直接从中获利,但他知道真相,却一直在帮着隐瞒。
因此,他被开除了。
新的科长上台后,我们四个人去办公室见过他。
他对我们的态度,和徐科长完全不同。
诚恳,谦逊,充满了歉意。
"各位,为发生的一切,我们表示真诚的歉意。"
"今后,我们会加倍努力,确保这样的事不再发生。"
"有任何问题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"
我们点头,接受了他的道歉。
因为这不仅仅是个人的歉意,也代表了制度的自我纠正。
这或许就是进步的样子吧。
我们四个老兵,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。
老陈的身体恢复得不错,医生说他的心脏已经没有问题了。
老闫的轮椅生活也适应了,虽然身体残疾,但精神状态特别好。
老刘在获得补偿金后,立刻装上了更好的假肢,甚至还报名参加了残疾人运动会。
我的腿虽然还是疼,但有了钱,我能买更好的药,每个月能去理疗。
日子,慢慢好起来了。
最令我欣慰的,是儿子终于不用那么拼命了。
他从广州来了一趟,看到我的补偿金存折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"爸,您终于……"
他说不出话来。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好好工作,别太累。"
"爸已经不用再为钱担心了。"
"咱们一家人,总算是有盼头了。"
他点头,一个劲地点头。
09
又过了一年。
官媒做了一个跟踪报道。
题目是《正义不缺席——一个失业职工的维权故事一年后的回访》
里面详细介绍了案件的现状。
楚南、方芳、李军都已经开始服刑。
楚南在监狱里表现良好,申请了诚心认错。
方芳的身体状况不太好,听说她在狱中做过手术。
李军是三人中态度最差的,一直不承认自己的错误。
他们都被责令退赔所有的非法所得。
虽然有的人可能永远也赔不完,但至少这是一个明确的目标。
报道还采访了我们。
我们都表示,对司法机关的处理结果感到满意。
虽然失去的那些年月永远回不来了,但至少,我们为这个社会的进步做出了一点贡献。
一位法律专家在报道中说,这个案件具有深远的意义。
它表明,即使是曾经被认为"边缘"的人,也有权利为自己发声。
这发声会被听到,这求告会被应答。
这是一个法治社会应该有的样子。
我有时会想起那个半夜的威胁电话。
"别再查下去了,真的。"
当时我确实害怕过。
害怕我们会被伤害,害怕这件事会被压下去。
但最后,害怕没有压倒我们的勇气。
我们坚持了下来。
现在回头看,那电话反而成了我们继续前进的动力。
因为一个人越是威胁你,就越说明你触碰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那威胁,就是一个信号,告诉我们,继续吧,你们走在正确的路上。
这个故事本可以就此结束。
但它没有。
因为案件的影响力,引发了更大范围的关注。
全国各地,都有其他失业职工和伤残军人,开始翻出自己的旧账。
有的人也发现,自己的补助被挪用了。
有的人也找到了证据。
很多人拿着我们的故事,去找律师,去申请复查。
一些地方政府,开始主动检查自己的账目。
有的发现了问题,立刻进行了纠正。
有的开始主动补偿那些被伤害的人。
这不是我们最初的目的,但这是我们努力的意外收获。
我们四个老兵,不小心推动了什么。
让更多的人,看到了公正的可能性。
让更多的受害者,有了勇气去发声。
这或许就是这个故事最重要的意义吧。
它不仅仅是关于一笔被贪污的钱,而是关于一个社会,如何逐步变得更加公正和透明。
它说明,改变是可能的。
坚持是有意义的。
声音是可以被听到的。
真相,终会大白于天下。
那个在边境线上失去右腿的老兵,最终还是赢了。
不仅仅是赢得了这场官司,还赢得了对这个世界的信心。
(全文完)